“没事儿、没事儿。”


    玉贞脚麻了,他顺手搀着她送回了那辆马车边。


    玉贞娇小面善,他却人高马大,但都能确认对方不是什么歹人,所以对视一眼后,他们就同时张开了嘴。


    “我想买——”


    “姑娘是不是想买——”


    一出口,玉贞愣了愣,而后立即点头。


    这人瞧了瞧周围,他特意送她回来,这样子,别的劳工就离得远了,都坐在另外树下喝凉水啃馒头。


    他回头来,小心压低了声音,偷偷地道:“我方才听姑娘一直在问湿木......”他蠕动嘴唇,怯懦道,“我这边有,姑娘想买多少?”


    第41章 成家吧


    画女提裙穿旁路,橘子树下逢俊郎——甜釉


    玉贞心中一跳,知道有希望了,但观他言语迟钝,知道此处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便低声道:


    “一里外有间茶舍,门口的泥地上可以停马车,我在那儿,等大哥。”


    这人窘迫一挠脑袋,忙点了头,“但我有活儿没干完,走不开,走了要扣一半工钱。”


    “我可以等你。”


    玉贞一等便是过了晚饭时辰,车夫又饿又困,不乐意了,嚷嚷着要直接走,玉贞加了钱才将他的牢骚压了回去,又自己在马车上换了身衣服,带他去店里面花钱请老板炒了几个小菜。


    “米饭几碗?”


    玉贞想了想,“三碗吧。”


    菜刚上齐,二人要吃饭时,那什子壮汉总算出现,玉贞想好在没白等,眼神亮晶晶地递给他一双筷子,“饿了吧,过来一起吃!”


    他起先推拒,又是说自己身上脏污,又是说家里有饭,但边说边对着盘子里的红烧肉流口水,舔嘴唇。


    玉贞再道,“我说了,没关系,坐下,吃。”


    “那,那我不客气了……”他接过筷子,一碗米饭一筷子菜,血盆大口风卷狂云,三两口碗中米便见了底,可见是饿惨了。


    桌上的另外两人看愣了。


    玉贞率先反应过来,唤店家,“你还剩了多少饭,都端过来。”


    然后第两碗,第三碗……


    等他打嗝,终于算吃饱时,碗已堆了小鼎高,玉贞目光一扫,那桌上豆芽豆腐还有葫芦丝都毫毛不剩,贴心地给他们两人留了几块瘦肉,玉贞举起装瘦肉的盘子,全拨去他碗里。


    “这?”


    “吃。”


    壮汉咽了咽口水,将肉放在口中细细咀嚼,咀嚼到没肉味了才惜惜吞下去。


    他糙黑的脸上窘迫又尴尬,抱着膀子无奈说:


    “我从小饭量大,每日干这活儿又耗气力,东家只管给些咸菜馒头,肚子里没有肉,几下就空虚了,饿得我直冒酸水,眼睛都花啊。


    今日也是撑不住了,才干到半路翻了木车,砸了个大坑出来。”


    玉贞让车夫去一边等她,自给这壮汉在粗灯前斟了茶,“只给馒头咸菜?”


    “是啊,一顿三个馒头,别的没有。”他擦擦眼睛,不知是不是冒出来泪花。


    玉贞听了心里不好受,偌大的木厂,又是与荆家有合作的,不会缺了款子,对底下的工人却是这般——吝啬剥压。


    她推茶给他,“润润嗓子,大哥怎么称呼?”


    他猛然咳嗽,玉贞欸了声要给他递手帕,他摆摆手捂住了嘴,“不敢脏姑娘的闺帕子,咳咳咳……我叫袁大河。”


    “袁大哥。”


    “嗳。”


    茶馆还有最后一桌客人,于是在提起湿木之前,两人都有所铺垫。


    在袁大河的自述中,玉贞知道了他的来历。


    他本来是河南农民,前几年天不下雨田里闹饥荒,整个村连树皮都没得啃,就差吃人肉了,他只好带着老婆孩子到了北京谋生。


    浑身上下没别的本事,只有力气大,便经牙子抽成介绍,到了燕子桥园来砍树搬树,一晃也干了两年多,说到最后,叹息不止,喝茶掩饰些许心酸,“头一年还好,木厂子刚办起来,东家有钱,别的不提,每个月到手的钱是按时有的,总能混口饭吃。去年开春以来,厂子换了个东家,对接的客人好像也变了,这钱便发的不那么及时了,有时候拖上四五天,有时候拖上半个月,后来越来越过分,一两个月不发也是有的,如今已经大半年没给过钱了。”


    玉贞听得眉紧肉跳,不平道,“这样没良心的东家,你不抓紧跑,还跟着他做甚?!”


    “跑去哪里?换了个地方也还是一样!”他用力搓了搓脸,脸上半黑半红,“呆在这,至少每日我的饭不用家里出米。月底没钱,厂子里的管事总还给一袋豆子和一袋面。


    出去了,我一个外地人,大字不识,没人肯要,一家子怕是还要被轰走,再赶回河南给地主种地,照样也是饿啊。”


    玉贞听得气愤不平,可偏偏他说的就是事实,而靠她一人远远不能改变。


    最后一桌客人也走了。


    袁大河眼里沾着混浊的血丝,整个人被生活磋得再没一点锐气,他等人走后匍匐下身子,压低了声音。


    “我们一伙兄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他不发钱,我们也得自寻出路。


    厂子里平时也要我们拉一些湿木,这些湿木利头小,一般地方都是不要的,但厂子要我们拉来上交。


    不过相比正常木头,这些木头看得不紧,所以……我跟兄弟们打算着,自己偷偷留了一些,正打算拿去黑市上卖,能卖几个铜钱算几个铜钱。”


    玉贞捕捉到关键,赶紧问,“以前做过吗?这木头以前可拿到黑市上过?”


    袁大河摇摇头。“怕被发现,以前没有过。”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没听说过有做的。


    湿木不值钱,我也是才想出来的主意,还不晓得黑市要是不要,可行不可行呢。”


    这便基本排除了三羊楼的木头,是从黑市上流通的可能,她掏出簿子,用棍子沾了胭脂盒里的胭脂,将这线索记下来。


    袁大河感激她这顿饭,想当个体面人,没有急头白脸催她,而是等她记完,才问一句,“姑娘还要买湿木吗?”


    “买。”


    她抬起头,“不过我不要太多,一根足矣。”


    袁大河听得云里雾里,造船哪里只要一根的?又觉得失望至极,虽然自己混了一顿饱餐,但这一根,哪里能让自家跟兄弟们挣得上钱。


    才一边想着,就听对面的玉贞道,“这一根,我给你十两。”


    他急了,拍板站起来,“废木要不得这么多!”


    玉贞边写字边四两拨千斤地摁住他的话头:


    “我还没说完,先坐下。”


    袁大河悻悻坐了回去。


    “这十两银,一两是买木头,剩下九两,我要你帮我保管这些木头,暂且,不要动它们。”


    她对上袁大河不解却喜悦的目光,狡黠一笑:


    “然后嘛,你要是不急着回家,我还有些事要问你,一两银子一盏茶,如何?”


    *


    夜里闷热,车夫一早去了舍外车上乘凉睡觉,张口打呼噜时,被玉贞摇醒。


    “烦请回行一里路,我要再去一趟木庄。”


    天已黑透。


    车夫抱怨几句,带她回了木庄。再返回城内,已近宵禁。


    车夫替她递出铭牌,车外停了一会儿,突然响起砰砰砰地敲壁声。


    玉贞被吓了一跳,狐疑地掀开帘子,下一瞬便有滚烫强光扑来,她被火光照得脸上发白,眯起眼,刺得以手挡面,却被他要求放下手去,转过脸来!


    车外那守兵拿着火把,比对着画像打量她。


    玉贞登时忐忑。


    难道……她的假死,和她的假身份……暴露了么。她默默绞了袖口,哽住喉头,不吭声。


    谁知对方对比完,大声让前人放行,摇动泛白的火把旁自对她说:


    “林副营才出了事,城里又流入了许多水灾来的难民,鱼龙混杂,兵马司总是难安心的。


    今日天黑时便差人送来了玉姑娘的画像,要是您今夜宵禁前还未回城,李总事怕要亲自带着人去城外找了。”


    原来是这样。


    那守兵让身挥挥手,示意车夫打马入城。


    车轮滚了几圈,玉贞突然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朝那守军喊道,“你手里的画像能给我吗?!”


    那守军愣愣,上前递给了她,马车这才肯听话行去。


    入了城,玉贞掀开一半帘子,靠在窗边看画。


    宵禁前的街坊两旁有一道一道间隔的灯火,金色的流光,在画中女子的眉眼间,如水至清地流动。


    她看着画上寥寥几笔,却对她这个人近乎准确的勾勒,又用手抚过旁边所提的玉青罗三字,鼻子酸沉,听着市集上人来人往的叫卖,一股深深的安定和满足涌上五感。


    她曾以为,天地之大再没有归属,但现在探头去看这万家灯火。


    不知不觉,也有一个人会在她晚归时等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