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猛然抬起头来看她,破罐子破摔道:“县主一向是会骗人的。”


    沈熠柔将治疗的方子和一纸身籍冷冷丢在清辞身上:


    “你自己好好看看吧!她如今在我府上!她病倒时,何人管她?只有流民分她一口馊粥喝,你为之卖命的那些人都在哪里?


    清辞,你身为棋奴,在我眼中却不是。


    我知你有苦衷,也给你选择,立即与我坦白真相,我来送你削发为尼,赎你终生罪过。


    你的幼妹,我也会护住,顾择时他们胆子再大,闯了我的县主府,却不能再强闯我阿爹的亲王府。”


    清辞捏着那身籍发抖,呼吸急促,显然有些动摇。


    沈熠柔也是这时握住她的手,菩萨怜悯众生一般,蹲下身与清辞平视,后者下意识闪躲,她便视线跟随过去:


    “你要相信我,我骗过你么?”拽紧清辞想挣的手腕,“据实说来,不要瞒我,来世还可得做双姐妹。”


    李元亨一直在旁观望,怕清辞发难伤人,也都提刀准备着,没想沈熠柔是个会抓人脑魂的。


    据他所知,清辞之妹并未在县主府上,且她是懂得用温柔刀,这最后一声冰凉的低喃,击溃了清辞筑牢的那方围墙。


    清辞倒头了。


    想用背后的真相,换取一丝家人的周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元亨死盯着清辞的唇,因太过于专注,竟轻忽了几分牢外的动静,不知顾择时已近。


    直待身后传来迅疾如狂风的脚步声,踏在空旷有回音的道中,踩在三人心上,三人如临大敌。


    李元亨靠墙举刀隐蔽,探出去一眼,脸色沉沉:“顾择时回来了!”


    沈熠柔抬手掐她胳膊:“快说!”


    “皇——我为皇后——”清辞哑着嗓子,才发出这两个音节,空中有冷飙的铁器如线甩动,似蛇吐出毒信,堪堪贴着沈熠柔的耳垂过去,打在与她面对面的清辞脸上。


    未及沈熠柔反应过来,清辞已捂面绝望痛叫,指缝里有血冲出,蜿蜒滴入她脚面。


    沈熠柔不可置信地回过头,顾择时眼神冰冷,手一蜷动,又将这根尖锐的凶器收回。


    她看清了,那似乎是一种特制的柔软铜丝,就缠在他的护腕上,丝头有箭簇一般的四爪弯钩。


    顾择时刚刚是想见血封喉的。


    只因沈熠柔在前,铁丝才为不伤及她,临时转了方向,生生剜掉清辞脸上的一块皮肉。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择时受不住她的目光,控诉到近乎残忍的地步,将沾染血腥的那只手,连带武器藏去背后。


    沈熠柔情绪失控,难受地失了泪阀,泪珠滚落面上,她捂住面,强迫自己冷静下去,处理清辞脸上皮开肉绽的伤势。


    顾择时牙间磨得龃龉作响,骨节都要自己捏碎了,“李元亨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话落,李元亨当真现身,他自知逃不掉,手上已经握紧了刀。顾择时望着他防备的姿态冷笑,“你今日带她进来,这笔账我们之后算,现在,哪里来的,就带上她,滚回哪里去。”


    谁知话落,沈熠柔那头便出了意外。


    她用来固定发帽的那根簪子,此时被清辞抵在她脖上动脉所在之处。


    绣兰花的香软帕子连着破开的血肉,歪扭黏挂在清辞半张面上,配上清辞此时含恨扭曲的神情,已成半人半鬼。


    李元亨抬手安抚,“清辞,她是你的主子,她不知情,不要冲动!”


    再看顾择时脸色,黑沉里卷着狂大的风暴,刻意与他对视了一眼,轻轻颔首,随即脚下不着声色靠近。


    清辞听着沈熠柔的急喘,在李元亨猛然扑来时,她凄凄笑道:“姑娘,劳您就最后这样帮我一次吧......”


    而后松了那枚簪子,用力推了沈熠柔一把。


    顾择时的刀毫无悬念地落了过去,旋腕扭刀,戮颈后,鲜红的血液飞流,只不过这一幕在瘫倒的沈熠柔面前,都是无声且晦色的。


    她绝望地看着那个熟悉的人,离她越来越远。


    ——却还是爱他。


    沈熠柔脖上青筋抽动,太痛了,她控制不住地痛哭出声,爬到清辞身边去。


    “为什么啊,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泪水打在清辞脸上,她人尚未完全断气,勉力睁开眼,“不要救我,县主,是皇后......你问、他,想知道的,都问他,他......”她痉挛几下,瞳孔已扩散,“他,知,道......”


    说罢断了气。


    沈熠柔突然止住了眼泪,抬手为清辞合上了眼皮,至此,最后一丝牵连在清辞身上的希望与真相也破灭了。


    清辞的这句话像钉子,扎在她胸口,成了她与顾择时之间新的一道刺。


    “他知道”,他知道,却旁观她寻求真相的痛苦,不肯告诉她只言片语。


    多冷血啊。


    她的爱人。


    顾择时没有给她心软和自悲的机会,刀回了鞘,便一把将她用力扯了起来,丢给李元亨,“滚!”


    “......你杀了清辞,你杀了她,你杀了你的同伙!”她眼全红,嘶哑地高声控诉,“顾择时,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奸恶!混蛋!你混蛋!”


    她挣扎着,举起手指他鼻,贴脸斥骂。


    越是对彼此了解之人,伤害起来便也越是入骨,没什么比沈熠柔这一刀插得顾择时更痛彻心扉,但他面上仍装作风淡云轻,甚至连一丝溃败的神情都不曾流露。


    “意志不明的同伙,不该杀么。”更重要的是,她方才威胁到了沈熠柔的性命。


    沈熠柔抬手打他泄愤,拳脚相对,涕泪纵横,而顾择时不肯回应。


    李元亨意识到事情和局面都已失控,无论如何,当务之急不能让沈熠柔被进一步牵扯进来,便隔袖箍腕将她的两肢桎住,往牢外带去。


    “我还有话要问!我还有话要问!我今日必须要问,我必须要问清楚!”牢里的回音一声高过一声,满是她激烈的挣扎与困顿的反抗。


    她闹得厉害,李元亨脑中一根神经忽断,觉得他们之间闹了这许久,也该有个了结与交代,今日也好、也坏,至少情绪开了阀后,平日冷静提防彼此的二人,能有说明白的可能。


    便突然对沈熠柔道:“县主,跑吧,跑出去,他会在你被人发现之前找到你。”


    说罢,故意松开了手。


    沈熠柔微愣。


    李元亨向她颔首,他永远都是如此,对女人宽宥,对男人慷慨,对这黑白世间的万种感情,都会鼎力相持。


    沈熠柔亦含泪点头,莽头便向着门外跑去。


    李元亨清了清嗓子,慌张大喊一声,“县主!”话方落,顾择时便转头相看,见他落单,沉色过来。


    李元亨指着一个方向,“她跑了。”


    顾择时举刀,以刀鞘猛顶李元亨腹,李元亨吃痛撞墙,还未抬脸,又结结实实迎了他一拳,“李元亨,你胆敢——”


    “不追就来不及了,顾千户。”


    顾择时再无逗留,拔腿朝着她离开的方向追去,两人一前一后都扎进了漂泊的大雨里。


    他在她身后三两下捉住她的手腕,在值守的蓑衣锦衣卫划着火把巡过来时,将她一把拉去了隐蔽的角落,藏在狭窄的屯粮罅隙中。


    沈熠柔一抬手,他便发力将她抵入墙面,那触感森冷无比。她执着于抬头直视。


    大雨冲刷了她脸上被涂抹上去的灰泥和扮丑的笔法,只剩下一张干净素白的脸,不施粉黛,却昳丽生辉,似雨中浓绿浮萍,任打不屈。


    “你疯了么。”他含着怒气。


    “我为什么不能发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两人被雨打湿的呼吸,沉重地缠绕一处,他唇齿哈出冷气,“我已经告诫过你,不要再查。”


    “顾择时,你真的好狠,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肯告诉我,你看着我摔跤,摸爬滚打,却不肯为我搭一座桥,你忘了你的承诺,你......背叛了我。”


    她越说越无力,像是把心剖开来给他看了,他也只会闭起眼,告诉她他不能要,还是收回去吧。


    顾择时是受不了她如此的,看着她单手掩面垂头,他也突然就软了语气:


    “阿柔,我们之间......没有缘分,算了吧。”


    她摇头,“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这个秘密,事关全家的性命”,他伸手,像梦中希冀过的那般,用指尖滑过她脸上的肌肤,带走了那些潮湿的雨水,“你我感情夹杂其中,不过笼中之鸟作困兽之斗,不足一提也。”


    沈熠柔猛然推开他。


    他后脑撞上红砖壁,那砖壁都裂开了一块,她又担心自己下手是否过重,让他受伤,复杂变化的神情都尽落他眼底,他克制地撇过头去,违心发令道:


    “不要再纠缠我。”


    沈熠柔回应他的是一个耳光,“若我就是要缠死你,你当如何?!顾择时,你说不说!你究竟为谁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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