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一起吃热锅子,调侃他们,喝得醉醺醺的那个唠叨鬼,怎么,怎么会......死呢?
尸体都泡烂了......
她一个猛抬头,李元亨已经冷声借了马就翻身上去。
烈马挣扎,然感受到背上人散发寒气,顷刻间静下。
被雇佣的车夫还一脸不明,玉贞也速速去马车驮了包袱出来,跑去李元亨必经之路,朝空中伸出手。
李元亨猛骑着马,经过她时果然握住她的手,一手拦腰,将她半抱拉上了马,坐在他身前。
他一扬缰绳:“驾!”
从没这么快过。
一路上,她胃里翻江倒海,腰骨被他的手固定得生疼,却未叫停一瞬。
两人直奔刑部,城兵说,林锐章的尸身就摆在这里。李元亨下了马亮明身份就要冲进去,但与他同行的玉贞却被拦在门外。
“无关之人不得进入。”
李元亨咬紧牙,想在外人面前扯过她的腕子,直接将她带进去,却还是以理智为先忍了下来,告诉他们,“她是我的家人。”
“可是李总事的大夫人?若是便能进,若不是,按矩进不了。”
李元亨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这时一道细细悠长的声音出来解了围:
“酸臭丘八,张口就来,好生无礼。”
来的是沈熠柔,“人家还未出阁呢,是我的好姐妹,和李总事并无姻亲,怎么胡扯!”
那门守拱手向沈熠柔赔罪,她拉过了玉贞的手,对李元亨一点头。
他凝眉道:“我很快出来。”
玉贞点头,目送李元亨进了刑部,沈熠柔看了眼她身上鼓鼓囊囊的包袱,合着唇齿用气声道:“在此地守株待兔等你们好久了,你跟我来。”
沈熠柔带她上了宽敞又豪奢的马车,取来叠起的纸:“看看。”
“我现在不关心其他的。”
沈熠柔脸色镇定,“挚友死别是这世间寻常事,你还是看看吧,事关你自己,这是刑部前几日放的考务榜。”
玉贞麻木着脸打开。
——她上榜了。
“恭贺你,取得女账管一职。也请你节哀,林锐章英年早逝了。”
玉贞心绪混乱,太阳穴如同针扎般,一阵强烈又清晰的痛楚:“别说废话,你来此地究竟是想说什么?!”
沈熠柔脸色浮现出一种淡淡悲伤神色,玉贞从未见过。
她从未直接看见过沈熠柔的矛盾与痛苦。
沈熠柔恨道:“我知道害死林锐章的人是谁,但我手上没有明令,没有公权,她却有不良人当靠山,连我也动不了她。”
“是谁!”
玉贞凉声问。
沈熠柔湿润着眼,昂首道:“是我的贴身女婢清辞,她现被护在顾择时手里。”
沈熠柔笑了,苦笑。
挚友死别,爱人背叛,都是这世间寻常事——顾择时,你究竟在为谁做事?
“帮帮我,玉贞,我需要你们。”
第37章 夏 除恶
余生泼雨、泊血、破情,提灯游太虚,只见误芳草流年,此悲何极——顾择时
沈熠柔的求助让玉贞在惊痛中又加上一层哑然。
然,就连她在自己思绪这么混乱的时候,也没有向沈熠柔问出一句“你既然知道凶手,为什么不报官,明明刑部就在眼前”这样的话来。
她们都不天真了,都知道报官并没有用。
其实这一路她都在纠结另一个问题。
陈文恪的遭遇给了玉贞当头一棒——她就不该想着抽丝剥茧找什么证据,她应该选择像杀死陈文恪的人一样,勾结流寇,弄贼杀人才对。
但李元亨在坚定不移地走一条更难、更本真的路,他的本真如璞玉一般制成层峦叠嶂的洁白石屏,巧妙挡在她与那些彻底黑暗堕落的世界之间。
她可以不管不听,越过他去踏入那片世界。
但那无异于是她亲手去摧毁了他心中的沟壑,胸中的山河。
为众人抱薪取暖者,不该成为路边冻死骨,为民请命杀身成仁的义人,永远不该孤军奋战。
她想清楚这点,决定与李元亨站在一起,将买贼杀人的想法驱赶出去,也握住沈熠柔的手:
“别急,他一定会帮你。”
沈熠柔蜷了蜷手,好像那股力量真从接触的掌心传递到自身四肢百骸之内,她一下便好多了,轻道:“李元亨他喜欢你,我早看出来了。”
玉贞闻言点头:“谢县主提醒,不过,我现在也看出来了啊。”
沈熠柔苍白一笑。马车外也传来一声呼唤,玉贞忙掀开帘,看见李元亨双眼赤红,紧捏着拳站在车前。
她真想上去抱一抱他......缓声道,“郡主有线索,你上车吧,我们车里说。”说罢,矮身从车内探出身子,朝他伸去一只手。
李元亨握住那手的瞬间,眼泪都差些憋不住。
他一上来,人便齐了。
沈熠柔发话,“往兵马司处行去。”
李元亨养白些的面上,眼圈一处都是红的,他握拳拧住膝盖处袍料,“无论你有什么证据和线索,当下我都需要先去找陆承。”
沈熠柔直接道:“他已不是兵马司指挥了,眼下无权。”
“他在兵马司中多年,人走脉在!我需找他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李元亨极力控制,“请郡主转向去陆府。”
“你们两个别吵!”
玉贞抬手制止,先对李元亨道,“县主这么做一定有她的考虑”,又转头提醒沈熠柔,“你不是说你有线索?若有凭据也别藏着掖着了,一并都拿出来予他看。”
话落,马车内有一瞬冷沉。
李元亨说了声抱歉,沈熠柔再不耽误,从锦盒中取出手帕,给他们看:
“林锐章对我的贴身婢女清辞似乎有意,四日前上门来托下人转交她生辰礼,也不知他是如何得知那日是清辞生辰。
不巧,她出门为生辰采买了,而且当日,比既定的归时晚了许久,我之前也见过那傻小子几面,便亲手为他转交清辞生辰礼,也想看看清辞反应。
她侍奉我几载,若郎有情、妾有意,我倒也不是不可以做这个媒,备一份嫁妆,成全了他们。”
沈熠柔回忆起当时那幕,“我转交给她礼物,她还未有异常,但一提起是林锐章时,她有一瞬变色,也被她极力掩饰过去。
我本未多想,但没过两日,我就听说林锐章失踪了。”
那时,沈熠柔还未觉得与清辞有关,但事逢巧合:“我平日会定时去桥洞附近散财,救助那些乞丐与鳏寡翁妇,林锐章的尸身,就是我家丁发现的。”
沈熠柔皈佛。
当她看见林锐章破碎不堪的尸身时,她的惊讶和震惊,与李玉二人如出一辙。
“我在他身上,发现了迷迭香的碎片,这种味道,正是清辞生辰当日所使用的香包味。”
话至此。
李元亨与玉贞的呼吸都紧了,沈熠柔将盛着迷迭香的手帕递到李元亨手上。
也看见他额侧因隐忍过度而暴起的青筋。
她续道:“我锁闭府门要即刻私捉她问话,也就是这时,顾择时过来强行将她带走了。”
她陷入了恼恨当中,将柔滑的蚕丝手帕绞得褶皱凸起,苦笑喃喃,“我原本不能确定的,我不能确定,就是她,可顾择时竟然会选择帮她。
这证明什么呢?
证明他与清辞背后的人是一伙的。
我的人跟上了他,他将清辞带入了诏狱。
而我必须要知道他们背后的那个人是谁。“是谁将顾择时拉入了深渊?
“顾择时生了一张铁嘴,是撬不开的,唯一的突破口就在清辞身上,找到她,能问出我想要的,也能问出你想要的。”
李元亨望那迷迭香良久,最后僵硬地包起重新放入木盒,交到玉贞手上。
玉贞望着他,他两眼放空道:“有锦衣卫插手,仅凭郡主片面之词,寥寥线索难以成行。”
沈熠柔但说:“我知道。”
李元亨将放空的目光收回来,与沈熠柔对视。
他如今才有一点了解她的本性,她将人命视作平等,济贫扶弱。执着,勇毅,从己心而不贰疑,“郡主为何从前要装作那般模样?”
沈熠柔坦坦荡荡:
“我若不是志无高远,耽于情爱,世人怎会对我放松警惕?
我若不说是来找你,阿父不会让我入市井。
这天地芸芸,四季气象,都被格挡在亲王府的四方墙垣之外,而我便要成那温水煮的青蛙,嫁一无关紧要之人,唤他官人,为他生儿育女,消磨到死?
我虽还不能确认自己想要什么,却知这被动的结局,万万不是我想要的。”
李元亨向她道歉:“卑职从前对县主,多有误解。”
“你也知我并不在乎你怎么看我......李元亨,玉姑娘说你会帮我——那我今夜要入诏狱。”
李元亨实事求是道:“我职权不够,没有公令踏足不了北镇抚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