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果然被他吸引去注意,在火光里搓着膝盖哈气,“嗯?你说。”
“我怀疑顺天府衙门的大火不是天灾,而是人为。”
玉贞愣住。
李元亨继续道,“因为一切都太巧合了,那场大火烧死了何嘉庆,而何嘉庆又恰好是道观图的知情人,只是当下,这火,是否真是为了灭她一人之口,我还不能确定。但从我那日入火场所观,定是有人放火,故意犯下了此罪。此外,还有一桩——”
热汤沸了。
玉贞却直直地盯着他看,皱着眉神情沉重。
李元亨便抬碗为她打了肉汤,拿起她手,将热乎乎的汤碗暖在她手中。
“还有一桩,是我借陈知府被不明盗贼所劫杀这一事,确认了此前三羊楼的盗贼并非一场疏忽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引狼入室。”
当时那断了胳膊的贼人受审时,自白是上头打听到了消息,他们知道三羊楼当夜会去富贵名流,有珍馐财宝可劫,也知道三羊楼哪处防守薄弱,还口口声声指摘那火不是他们放的,跟他们没有关系。
贼人满口胡话,常行挑拨离间,颠倒是非之举,是矣当时没有多少官府中人肯信。
根本上是不敢实话实记。
因为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官府内中出了内奸,而且大火不是他们放的,那就还要再查,幕后真凶究竟是谁。
为了保命,也为了避免麻烦,那由顾择时送上去的供词,只会是美化或偏推过的。
李元亨现在回望后,惊觉那贼人说的,很可能就是实话。
那么。
在背后拱火又放出消息的,会是谁呢?
三羊楼大火和顺天府衙大火,这两桩滔天大罪,有没有可能,都是同一个人犯的?
第36章 篝火吻
可怜妃泪洒金黛,催断前朝故人魂——拂来
柴火噼里啪啦地折碎在火里。
玉贞提了根棍子去搅和,省得烧太旺汤扑出锅。
李元亨方将这设想在脑中过了一遍,玉贞竟然也跟着他的心思说了出来:
“若据此来推断,那顺天府失火是假借官衙不作为,嘉庆死在了里面,是被毁尸灭迹、杀人灭口了?
那在瓜洲,借用流寇逆贼杀了陈先生,应该也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晓的秘密?
既然目的相同,手段也类似,会不会也都是同一个人干的?”
玉贞越深思越感觉浑身发毛:
“而且这个人应该离官府很近,甚至就是官府内部的人,先是能知道顺天府衙请了一尊观音,洒光了八宝缸里的水,容易走水;又知道陈知府在瓜洲停留,要去黄萤石家里做客......
从城北到城西,我们走到哪里,这股子蹊跷便跟到哪里,跟狗皮膏药似的。”
她说着不自觉抱紧了双臂,连锅里的排骨也不香了,“我总感觉,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们,一直一直盯着我们。”
李元亨不置可否,只柔柔笑了笑,给她重新盛了满满一碗肉,也给自己添上:
“玉贞,盯着我们的人应该不止一个。颂文郡主是一个,韩总事也是一个,他们都有各自的算盘,想弄清楚并不容易,所以现在——”
她正色地等着下文。
李元亨温柔笑道:“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是真正的“要钱没钱,要命一条的鳏寡孤独”,没什么好再怕的。
这些人打主意打到他身上来,没有用的,因为他什么也没有,除了......
他一双墨瞳脉脉望了几眼低头喝汤的姑娘。
灰头土脸。
但很......可爱。
他什么也没有,除了身边一个可爱的她,是他暗自喜欢上,想要爱护却因为身心自卑,而不敢声张的姑娘。
但没有关系,他们之间还可以继续互相陪伴,互相托举,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
玉贞与李元亨是命运与共,生死相依的人。
何其有幸?弥足珍贵。
李元亨放下心来,与她隔着篝火,在寒冷的山腰里对坐吃肉。
一路来他包揽了所有力气活,早累极了,在她提出还想再休息一会儿时,竟也顺从自己疲惫的身体,靠坐在树根下,打起了盹。
就这么安心的,在她面前睡着了。
“也太放心我了吧,不怕我轻薄了你去。”她嘟囔,但转念又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蹑手蹑脚到了他面前。
他睡姿非常老成,一腿打直一腿曲起,两手十指交握,严谨放在腹前。
堪称安详。
玉贞跪坐在他铺的干草堆里,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应她的只有对方匀称的呼吸。
“李元亨,你睡着了吗。”
她故作正经地喊了他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玉贞的目光微妙地扫去他脸上,想着还是江南水土养人,他的皮肤底子是一点不差的,在此时光影明灭,让她想起那个什么醉眠的诗。
她抿抿唇:
“不管了,先上再说。”
玉贞俯身,干净饱满,甚至还带着肉汤鲜味的唇瓣,贴到了他的额上。
她感觉脸有些不寻常的热度,但又觉得很舒服,很畅快,有隐隐的兴奋。
喜欢亲近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唇瓣轻柔试探地擦过他的眉心,在他鼻尖爱怜地蹭了蹭,继而是腮上。山风冷冷,拂起春山万道褶皱,她怀着赤诚拳拳之心,吻上了李元亨的唇。
蜻蜓点水,饮鸩止渴。
事后离开,手抚自唇,有些恍惚,也有些回味,然后鬼鬼祟祟地回到了原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打算一盏茶工夫后再叫醒他,撑颌,弯着月牙眼:
“这次由我来守着你啊。”
她没发现——借着树影的阴翳,侧过脸闭着眼的李元亨眼睫剧烈颤着,放在腹前的手,那指甲早已掐入了掌心肉里。
一盏茶后,她走过去拍喊李元亨,李元亨也利落地睁开眼。
两个人都装作若无其事地下了山。
在瓜洲耽误好几日,这一次是没有机会去云南了。离开水仙坡前,玉贞偷偷去了一趟原来的玉家门前。
玉家宅院,官府充公后安排给新任的官员下榻,结果夜里闹鬼,后来又辗转贱卖给了外地来的一户茶商,人家却是住得平宁,再无闹鬼之说。
可见是身不正才会撞邪。
重游过旧宅,她又去附近的土地庙里上了一炷香,为父母的身后事祈福,转头便动身与李元亨沿路返京。
路过瓜洲,二人打听了下陈文恪的案子怎么样了,得知早以流寇谋财害命一词草草落了案。
两人怀着沉悼继续北上,辗转又是一月,五月初终于看见了京城城门。
仇纤提前请了车夫等着,要将他们直接接回仇府去,说是“为他们接风,另有要紧事谈”。
两人坐在马车上,玉贞呼出长气,身子骨已经有些散架了:
“回了京城,有些话就不便再随意谈论......云南没走成,遇到个莫名其妙的韩伯衷,陈知府也没能救下来,这一趟于你,除了金银财宝,可还有别的收获?
“虽然没去成云南,却多了两条线索。”
李元亨压低了声音,帮她理了理思路。
“一是何嘉庆真正的来处,很可能与那位嘉庆郡主有关。皇室与平民有异,名字上都要避讳、避谶。
你说她生前在你家进退得当,就不会不明此忌。
二是荆氏要烧砖却偏不肯直言,而假借建功德为名行强买强卖之举,说明此砖有异,至多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用处。
更关键的在于,我之前只敢怀疑他们与官店里的那些宦官有勾连,现在已能确定了。
因为功德碑事关宫廷尊耀,敢借此行骗,不是胆大妄为,就是已经得了宫廷内准允。
这种腌臜破落事,礼部和钦天监不敢脏手,还是只有阉党一派敢欺上瞒下,频行幸进之途。”
这是玉贞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阉党”这一词:“你是说,太监也会成党?”
“不仅成党,还会党同伐异。”
马车也在这时罢轮,“先生,大姑娘,城里头戒严了,这会儿子要核查身籍,您俩脚上行个方便出来吧。”
玉贞和李元亨下了车交了名籍,那小兵向着李元亨行了礼,“原是总事大人,失敬。”
“无妨。你可知城内因何戒严?”
这小兵看着他支吾犹豫:
“是有要紧的武差死了......就是,就是代总事大人之职的兵马司林副营,先是失踪了一阵子,昨儿个.....在桥洞底下找着了,脖子上有一刀,肚子上几个眼儿,尸体,尸体都泡烂了。”
晴日里下了霹雳雨,打得玉贞七窍都痛,脑中已经嗡鸣,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元亨,希望他能说,事情不是她理解的那般,是她理解错了。
可李元亨的脸色比她更苍白,更无措彷徨。
太不真实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