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动了动眼珠,在他另一手也放上来,将她整个人圈住,让她能依靠在他肩前时,她闻到他身上下葬残留的泥土苦涩和青草香。
究竟是谁在想啊?她抬头,从他怀中往上看他,“你——”
“不要看我。”他提手过来将她眼睛遮住。
玉贞视线黑了,反而能感受到他突然变急变短的呼吸。
在她上方,男人的眼泪从脸上滑落,在下颌角停留几瞬,无声打落,滴落在她的脖上,钻入了领口,触感异常明显。
玉贞这一次,没有问他是不是哭了。手掌下,那红樱桃色的嘴唇动了动,“李元亨,你是喜欢上我了吧?”
抱着她的人身躯一震,又认命般地软了下来,接纳她的质疑和审视。
玉贞要将脸上遮住她眼睛的那只手移开,方触碰到,那手反而捂得更紧,她知道他的紧张和羞涩,也不强求,自顾自继续念叨:
“在韩家,你说你是为了救我才亲我,那行,那这个不算。但后来你又说,你愿意入赘我家,当我玉家的女婿,这可是你亲口承诺的。”
她说完,唇角微翘:“你以为我不记得了?你还说——”
捂在她脸上的手下挪,又捂住了她的唇。
“别说.....也别看。”
她的嘴唇热热贴在他同样滚烫的手掌上。她被眼泪洗刷后的眼睛黑亮若芒石,只是轻轻瞟了他一眼,他覆在她唇上的手掌便蜷缩了一下。
——李元亨的脸竟然没有红。
他只是胸腔起伏剧烈,似在隐忍什么,与她对视一眼,眼底有些动摇,像是什么快要呼之欲出了。
玉贞胆子更大,她将他的手拿下来,直接握在了手里。
既已表白心意,不如乘胜追击。
“李拂来,你是我遇见的眼睛最好看的男子,也是我见过的,心最软、嘴最硬的男人。”她轻咳一声,不知是真是假,昂起下巴道,“你从了我?那罐钱就当我送给你的聘礼,怎么样?”
握在手中的手掌猛然抽出。
李元亨一下弹坐起身,玉贞已有意料他会跑,稳住了,没有被这力道搡去地上。
她抬头看他,叹了口气,拍拍膝盖上炉子里飘的灰土,自去给肉串翻面:“又不是让你今日就从,慢慢来——”
他看了眼肉,心已经被她勾到了嗓子眼,“吃好就休息,我回去了。”说着步履不敢停,三两步离开了客舱,回去平复心绪去了。
玉贞被他安慰过,心情大好。
李元亨虽然不肯承认喜欢上她了,但从头到尾也没有否认啊。
所以现下的拒绝已经不是什么阻碍,她有信心能让他服软低头。
玉贞将烤好的肉吹了吹,放在口中咀嚼,一时间口中肉香四溢,她将肉分解吞下,势在必得道:“待我探囊取物,将他一举拿下。”
*
船至浙江一带,第一雨季已经结束。玉贞往脸上贴了胡又抹了树脂,看上去黝黑粗糙不少,她借李元亨随从的身份蒙混过关,后一路带他避开人流,绕小路去水仙坡旁窑山上取嫁妆。
雨后的泥土湿软,踩下去再提起,便能沾上整鞋底,而且都是鲜红的。
整个窑山因有烧造瓷器的产业,山上植绿不多,看上去便是一座猩红的山峰,在江南实属奇观。
“这土——”
李元亨特意停下来。
他蹲下身用手指撇来一撮,在指尖化开了,放在鼻下去嗅闻:“京城与我家乡多见白土,这种猩红色的着实少见。”
玉贞已见怪不怪,拉起他的身子,持棍在山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拔腿走路,边道:“这土确实少见,黏性极强,像是加了胶糊进去。也只有这两座山有......你知道水仙坡为什么会叫水仙坡吗?”
李元亨跟上来:
“你说吧,我想听。”
她喘着气一顿一连地讲了个故事:
“山海经时期,女娲娘娘补天的时候,采了山中水仙娘娘几千年的花精来炼石。水仙娘娘失去修为,被打回原形,她伤心痛哭一次,山上云内便要下一次血雨,原本还是绿土的山因她哭多了,被泪泡了血红,这两座山也化了此典故,一叫做水仙坡,二是我阿爹埋财物的这窑山,叫做娘泪山。”
快要到了,她停下来,转身用棍子撑在身后,负手看他,“那你又知道,我阿爹为何要将嫁妆埋在窑山,而不是他最熟悉的水仙坡么。”
这个,李元亨是想的明白的。
他眺望临山——橘子树已被砍尽,亦或连根拔起。玉贞顺着他的意思说出来,“是啊,水仙娘娘的眼泪养出来的橘子树,已经一棵都找不到了。水仙坡,已成空山。”
“有人!”
他先听见蓑衣擦过树杈的动静,带她就近往一片杂草丛生的矮灌里蹲身躲去。玉贞埋头进丛,低声解释:“雨季泥湿滑,运送陶瓷极容易碎,这段时间他们都是停工的,怎么还会有人上窑山?”
两人听见交谈声,拨开一些乱枝从缝罅隙中察看。
并排的四只眼睛,一双警惕,一双却瞪大了眼,燃出愤恨之火。
李元亨察觉她异常,将她的手腕攥住。
两人由此靠的近了些。
李元亨牵制住她,怕她冲动冒头与人撞见,待人被簇拥走了,他低声问:“是你认识的人么?”
“就是他,他是荆氏走狗!我阿爹阿娘落去官府的银子,就是他带人抬进去的!没想到窑山东家还是屈服了,竟与他们往来。”
李元亨沉思几瞬,砍光了树,夺取水仙坡,就真的只是为了建立功德碑么?
他之前告诉过她,他有听说过,但这种事应该还轮不到荆氏替朝廷来做。
他有了一些想法,拉了拉她的手。
“来,我们跟上去。”
玉贞站起时踉跄了一把,他揽着她的肩膀,托举她站直,一步一步顺着他们的脚印过去,到了窑口附近,亦与交谈声近了,二人寻了个晾晒泥巴的板堆处躲避,只探出一点脑袋。
——簇拥那荆家管事的是窑口上的窑工工长,同在一片山头,玉贞还与他打过几回照面。老窑工领他看烧造的东西。
那荆家的管事抬臂撑手,他穿着藏蓝色海水纹的丝绸外袍,身上不肯沾一点泥,只让窑工抬高些,摩挲着下巴点头。
这一抬,便叫玉贞和李元亨两个看见了。
......烧的红砖?
玉贞望望李元亨,又望望临山赤条条的裸面,虽然什么也没说,李元亨已经点了点头,她忍不住就要在这里说话,李元亨忙竖起一指点在她唇珠上,把她身体压了下去,用自己的脊背挡住光线,以口型道:“无人后再说。”
可待到人走了,李元亨还没有动。
一直等到天色昏暗下去,才敢松开她,她抬了抬麻痹尽然的腿,等能重新走路以后,撑起身去后山的废墟堆里,提锹铲土。
李元亨惊讶他父亲能知道这些偏僻处。
玉贞解释:“我母亲喜欢烧瓷,我阿爹就琢磨过,甚至想过在水仙坡建窑,一批烧造的瓷器并不全都能成,其中会有许多因气温开裂、变色的残瓷,不便运走的就会挖坑埋住。这瓷坑只是一处,若往上走,你便会发现,脚下全是。”
玉贞说着脸上汗水掉落。
李元亨将她扶到一边,“挖土我更擅长,你在这里休息。”
玉贞也不客气。
擦了擦汗找了块有草的地方窝着,“你在兵马司做的事杂这我知道,怎么还管挖土?”
他只是缓了下动作,但未停,一脚擦锹,锹斜直入地,之后翘出一大块粘腻的红泥,“被抄家后,请不了壮丁,是我自己挖了坑,给父亲下葬的。”
“......”
玉贞默下去,抱住膝盖,转动眼珠,认真看他铲土。
他再一次将工具上粘腻成团的红土甩干净时,想到了问她:“你今日在草丛里想说的,是不是——”
玉贞立马站起身,“对。他们想买这两座山,根本不是为了建什么狗屁功德碑,”指了指他铲子上的泥,“而是为了这红土!”
可靠山靠水的浙江黎民,更能看见的是两山的湿润和肥沃,也因此,玉贞被蒙蔽许久,直到今日恍然大悟,他们的真实目的。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为了窃土烧砖。”
*
罐子里的东西取出来了。
背着又贵又重的物什,他们两人也走不远。
下至半山腰,先寻了块平地生火煮了锅热汤,好在初春里填饱肚子。肉汤的香味让玉贞垂涎三尺,即便她因今日所知没什么胃口,但身体的求生盖过了那些胡思乱想。
李元亨看她蠢蠢欲动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偷偷伸出了手去舀肉,无奈将她的手在热气里扣住。
“还没熟。”
“......我喝汤。”
“汤也没沸,喝了会腹疼。”
玉贞讪讪收回手。
他干脆说些别的分散她的精力,同时往里面再炉下加些柴草,好让她能快些吃上,“玉贞,有一个猜想,我从前不想说,但今日我觉得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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