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风大,快回去吧。”


    她抬起头,乌黑的发松松挽着,在风中飘斜:


    “你们方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李拂来,陈先生死得冤奇,但可惜,只有我们两个能懂。”眼睛瞟去他身后一瞬,收回来望着他的腰前:“装睡的人叫不醒,就不必再叫了。”


    “那你怎么办?”


    如她所说,韩伯衷在装糊涂,其心不纯,放她一个人在韩府,他怎么能放心?


    玉贞抬起眼睛,含笑摇摇头。


    她苍白的唇色恢复了半点,虽不红润,却已浮现血色。


    “没什么要担心的,韩府有大夫有婢女,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一个眼神交流,已都懂得了彼此的旁意。


    她再颔首:


    “去吧......别让陈知府曝尸荒野太久。”


    韩伯衷背手绷紧唇角从廊下看去,李元亨背身向他,挡住了女子的脸。


    他握了握刀,从女子伞下离去,经过时,手掌轻柔带过她瘦削的肩,像一种情人间不自觉会流露出的,亲昵的安慰。


    韩伯衷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


    若不是韩明不许,若不是韩明,要他放他们走......


    他含戾抬眼,惊觉伞下女子正望着他。


    这幅躯壳已魂牵梦绕他多时,怎能忍住不去靠近?


    他赶忙调整表情,松开了背于身后的拳头,露出一个清风朗月般的笑容来,而后就要走出避雨的廊亭,往她那边去。


    但玉贞突然退后一步,在细雨中举伞福了福身,而后脸色冷淡地转身离去,重新回到了寝室中,将门紧闭。


    韩伯衷脸半红半白,实在气不过。


    碍于府中还有众人在场,更碍于韩明私下的那通嘱咐,他不敢真的拿她与李元亨如何,只能沉下脸色,甩袖愤离。


    当日说来也怪,李元亨带人丁挖好了坑,要为陈文恪盖棺下葬时,天色突然放了晴。


    清澈的一缕阳光,折入他的棺材。因他的头被砍了,属于无头之尸,李元亨去驿站寻得了他生前的官帽,慎重放置于脖上空处。


    而那缕光线,正停留在他的乌纱帽上。


    和光同尘了。


    *


    韩伯衷一直以玉贞并未病愈,不得舟车劳顿一辞又强留了二人几天,但因玉贞尽量避着他,他并未讨得些许甜头吃,加上韩明不许他耽误这二人回乡,久而久之也就疲厌了。


    只得在五日后,将玉贞这块肥肉吐出了口,不悦不甘地给他们安排了马车,好送他们到渡口去乘下浙江的船。


    上车时玉贞拜别谢恩,形容无异,等车行了一半,玉贞却突然叫停车夫,“你在这里放我们下车吧,我想起来,还有些东西要去市集上买。”


    那韩家车夫自是不肯,“大公子交代要等你们上船,我才回去的。”


    等他们上船?


    玉贞装作无事笑一笑,一个示意,让李元亨按她说好的跳下了车,反身又将她抱了下去。


    她也不管那车夫如何大喊大叫,哭哭丧丧跳车来追,拉着李元亨的手一溜烟地蹿入市集。


    二人跑了小半条街,确认甩掉了车夫,她才松开他的手,撑着腹部气喘吁吁。


    李元亨解下水囊递给她,看着她咕嘟咕嘟大口饮尽,“你是怕他监视我们上了那艘船,回去给韩知事报信?”


    玉贞点点头。


    李元亨一直对韩明敬重有加,其亲侄本该值得他信任,同受他尊重。


    可他在玉贞醒来后,望去她身上的眼神却.......


    有韩明这座大山在前,他相信韩伯衷根上不会是个坏的,但就对玉贞的心思这一点,足以让李元亨待在韩府的这几日,日日寝食难安。


    李元亨轻问:“你觉得,他有何目的?”


    韩伯衷的目的,玉贞其实不太确定。


    是仅仅因为她吗?还是有别的原因?她喝光了水,用手背擦擦唇上水光:


    “我们再租一辆马车,有一件事,只能上了船后,我才能同你详说。”


    他们一路四顾,谨防跟踪,在傍晚时才顺利上了船。


    船在河面推浪前进,偶有摇晃。李元亨要给她补养分,在船舱的客房内,生了炉子,烤肉来给她吃。


    玉贞在炉子旁搓手烤火。肺内的呼吸跟着炭火的一明一灭,时而紧时而松。她鼓起勇气,决定对李元亨坦白,“他这样烦人古怪,可能是因为我......就是因为我。”


    李元亨撕肉的动作缓了缓,又有条不紊地接了上去,“玉贞,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知情,不会是你的负担。”


    玉贞点点头,“我一直都知道。”而后说起之前的那件事:


    “韩伯衷在望江楼见过我,但是我不知道他叫韩伯衷,那时候,我刚进京,思路不清,不知怎么才能接近荆氏这种人物,听说他好色,喜欢去望江楼相约艺妓,我就向鸨公自荐枕席,要入风尘道。


    奈何这望江楼有小教坊司之名,里头的姑娘皆是容貌才华双绝。


    他问我会什么,我只答得上来写字和算账,鸨公没看上我,打发我走,我塞了一百两给他,说要在楼里等一个人,等到了就走,他这才允许我入楼。


    后按规矩给我起了个花名,名冯紫婀,还编了些许悲惨可怜的身世。


    我想引诱荆氏,又实在没有拿的出手的才艺,只得坐在纱账后装作演奏。


    其实都是屏风后的其他女香君替我弹的,什么琵琶、丝弦、锦瑟,我一窍不通啊,不过装装样子,偶尔还落个泪哭个响声,说是能惹人怜惜。


    都是楼里人为我出的主意。


    谁知道还有人当真了,这个人后头日日来找,简直是莫名其妙啊。


    我怕再被他追缠下去要露馅,倒不是怕丢人,只怕坏了我的计划,查出我的身份,鸨公也怕我会砸了他经营的名声,着急忙慌地赶我走了。”


    她无奈抿抿唇,不知该笑还是怎样。


    “不过好在也算有经验了,之前连‘瘦马’是什么都不明白。我攒着望江楼里学的拳脚功夫,趁自己还没忘却,赶紧寻了城西的婆子将自己卖了。


    这回总算由婆子直接搭上了荆氏相看,也就有了后来那些,我杀了他们,被关起来,关起来的地方又烧了一场大火。”


    通体而言,一个乌龙曲罢了。


    属于韩伯衷这个人的戏份,她早就没一点印象了,在望江楼时与他掐着嗓子变音聊过几回,被他抛来的诗词歌赋搅和得烦不胜烦,只能劳桌下小香君帮她作对,再由她回答。


    “我本不认识他,连他的样子也未曾记得,只是凭他的声音,才突然认出他来的。”


    她说着时,头越来越低,有些难堪,说完这些已经埋头去了。


    闷闷道:


    “李拂来,你笑话我吧。”


    “......我为什么要笑话你。”


    她缓缓抬起头。


    李元亨的脸上有半山半水一样的隐晦郁色,这段时间他的皮肤被江南养回来了一些,不再那么糙黄了,这股郁色就越发藏不住,不大的客房蒙上一层被他牵连出来的哀意。


    “你这是做什么,你......在为我哭吗?”


    她上前去抱住他的头,胡擦他的脸。


    他仓惶躲避,其实还没有流泪,他只是眼酸不止。


    “我并未哭。”


    “那是在干什么。”


    “......心疼你。”


    第35章 从了我


    洗红聘少年,洗多颜色浅,不如吾爱吾,快活赛神兔——甜釉


    “心疼你”这三字出来,玉贞的眼睛也涨,鼻子也酸了。


    似乎在外人面前能够装作无所谓,就当个笑话,但遇到一个能共情,会真正为自己考虑的人,满腔的委屈便也自然倾泻而出。


    她的情感比理智更先向他低头,本红唇轻启,还在安慰他“我没事,都过去了”,自己却跟着话已掉了泪。


    这眼泪把玉贞自己都惊住,她何时这么脆弱了?惶惶将烤热的手揣回袖里搁在膝上,眨着眼撇过了头,想把眼泪憋回去。


    她怕他看了,会继续难受。


    谁想李元亨放下肉串和竹夹,上半身倾来越过热烘烘的炉子,圈手将她揽入了他的怀中。


    太突然,以至于她手还揣着,整个人完全不敢动,发顶摩挲在他下巴上,半边脸都贴在他脖前滚烫的肌肤。


    玉贞将呼吸放轻,省着烫了他的皮肤。


    跟他呆久了耳濡目染,现在反而是她不敢唐突了他。


    她装作很平静很不解地问:“怎么了。”


    “......其实,你不该受这些苦。”


    玉贞吸了口气,人在尴尬时总想做点什么,手胡乱摆动时擦过他的脸,指尖还擦过他的鼻唇,她猛然一僵,手悬在他肩上不动了,但看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李拂来,我还活着,这已经很难得了。”


    “嗯,我知道。”他在她上方看不见的地方湿了眼,早已模糊了视线,只能感觉到她的脑袋在动,发梢刺在下颌处,有些痒,“别想了,你可以在我身上靠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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