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亨有自知之明,道不敢当。


    他退了一步,“大名实不好唤,我便唤你的字拂来,你唤我一声韩兄,介意否?”在李元亨要张口前捏住他的肩,风流满面,“欸,再推拒,可是埋没叔父与我的恩惠了。”又含着些自谦,自顾自说,“家虽小富,却从小厌学,玩物丧志不成器,好在当年有叔父耳提面命,将我歪杆硬扭,一步步引入仕途,才有我今日这一番不大作为。”


    李元亨对他这番言辞隐隐感到不适,他不是猜忌韩伯衷在故意夸耀,但总觉他有三分做作的表演和外露之意。


    李元亨将这感觉压下不表,淡定应和几句。


    韩伯衷望了一眼屋内,热切揽来李元亨手臂,神情促狭:


    “我见你对这位姑娘有十二分的上心,叔父与我提及你时,每逢婚姻大事便苦恼摇头,如今我看却是——”


    “还望韩先……韩兄不要误会,。


    我与她是知己朋友的交情,她此次也要南下回乡,因着同路,想她一个女子总不安全,便干脆陪送她一程,再一同回京。”


    韩伯衷背手挺背,面色舒展,长长地哦了一声,“这样啊……”


    这语气再配上他的神情,话外音便等同于:我才不信。


    李元亨没有再作辩解。因为当一个人不想相信的时候,越描只会越黑。


    两人站在美人靠前共赏了一会空雨,湖面残荷还未抽绿,在水面上低着头,折射出一道又一道破碎波折的线痕,划破了这完整。


    韩伯衷不经意问起,“我路上听过你喊她,她是姓,郁?哪个郁?”


    “……是白玉的玉。”


    “白玉纯洁无瑕,好姓氏。


    既要送她回乡,接下来要去哪儿?我好派人送你们一程。”


    这话问得正常,可李元亨总归不喜欢他打听太多玉贞的身前,回答得有些含糊,只说是浙江府中人。


    韩伯衷点点头,也察觉出李元亨不热衷在背后谈论她,解释:“因她像我一逝去故人,遂在雨中有些怀念,便多问了几句。”


    李元亨自觉无礼,也回了歉。但玉贞身世特殊,又实在年轻貌美,他作为守护她安全的人,不得不警惕任何一个想要靠近她的男人。


    事实证明,李元亨的警惕和直觉都是对的。


    当夜,韩伯衷想近身探望玉贞,一见芳泽。


    奈何下人来报:“那位带刀的李先生,执意要守在房门前,我们劝他去睡,他也一直拒绝。”


    韩伯衷纳闷。


    难不成,他面对韩明时也是这个死样子吗?


    韩伯衷不悦轻哼了一声,“不用管他,你将下人都潜退,我自会从小门进出。”


    婢女确认玉贞睡着,灭了花丝灯罩里的丛烛,照在玉贞脸上的视线一层一层暗下去,最后只留一盏微烛,婢女们相继离去。


    深闺美人朦胧中的睡颜更恬静都雅,不可方物。


    她规律吐息,直到脸上落下另外一道阴影也未曾察觉。


    ——韩伯衷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进来,站在她床边,以一种怀念眷恋,又深情隐痛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打量她。


    他俯身想用指尖去触碰,又惶惶收回,无声坐在她床边的花绸凳上,对着她,含泪念出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紫婀。”


    韩伯衷实是鳏夫。


    他年轻时恣睢肆意,是个显而易见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时泡在花柳田中写风流淫诗,让艺妓弹唱,以偏门才华夺了数十女子魂魄,却游玩花丛,从没给过谁真心。


    后在城内遇见冯紫婀,弹一手琵琶,对诗的才华也很惊人,将他的好胜心俘获。


    这听起来就像话本里烂俗的一桩花田情事,但他是真的心疼上她了,隔着帷纱,他对她一见心悦。


    待他想为她赎身,冯紫婀已不见,他多方打听才知道她被卖去城西,很快被荆氏公子占为己有,不待他来得及去挽救什么,一场反杀,一次大火。


    冯紫婀的涅槃向死,让他再也忘不掉。


    他的家中要为他娶夫人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便下意识选了与她最像的那一个,可就连那个替代品都未曾长久。


    夫人病逝,韩伯衷成了鳏夫,遍寻似冯紫婀之人,有两门小妾,只有几分旧韵。


    但今见她,韩伯衷感觉气韵相似,忍不住蹲下身去拨开她脸上的发,又差些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你跟她,太像了。”


    韩伯衷痴痴将手悬在她眉眼上方,隔空去描画她眉眼起伏跌宕的轮廓,再是山峰鼻,红樱唇。


    “日思夜想,天再赠我。”


    韩伯衷喃喃,再一次动了心。


    他俯身附在她耳边道:


    “你又要跑去哪儿呢?不如绑来我身边,当我的冯卿卿吧。”


    第34章 心疼你


    凭何识破奸邪心意?桃园东风有十李——拂来


    韩伯衷靠她很近,能闻到独属于她身上被婢女梳洗后留下的花露香气,丝丝成茧,药的苦涩亦盖不住。


    他几乎是痴迷了,想贴去深嗅一口,方有动作,不料手上扳指磕在床沿,发出声响。


    床上的人皱起眉,突然踢被翻身,这动静将偷窥的韩伯衷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怕自己会被发现,倒退几步仓惶落逃。


    听见关门声后,床上的玉贞猛然睁开眼。


    ——她根本就没有睡着,从头到尾都没有。


    方才他俯身在自己耳边说话吹气时,她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被寝被盖住的地方早已一片鸡皮。


    又察觉他气息想要更加靠近,正不知如何应对,好在扳指响了,她才能顺势将他吓走。


    冯紫婀。


    这三个字让玉贞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在被下蜷缩成一团,却仍控制不住地咬牙颤抖......


    *


    在玉贞生病昏迷的这两天里,李元亨将陈文恪遇袭被杀,及至残忍夺首一事尽数转述给了韩伯衷。


    “陈知府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地方官,他被无端谋杀,必须要调查。”


    李元亨请韩伯衷出面立即报官,先提黄萤石,同时追踪贼伙去向,拿回杀人凶手,才能给陈文恪的死一个交代。


    韩伯衷听完,也是大吃一惊。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拂来兄,你只经此地没有长留,可能不知本地世情。


    黄梁反后,其军散为数支,瓜洲沿河一直都有在逃枉法的无名流寇。他们偷了民船从对向上岸,趁人不备便是一通烧杀抢掠。


    官府还未追上,便又立刻携赃蹿逃,此类凶杀命案,已层出不尽,奈何官府兵力有限,抓了一批恶贼,还会有另一批恶贼出现,此时当节哀,你也需看开啊——”


    对于他的反应,李元亨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料到以官府办事的能力会力不从心,却没料到,他转过来反劝自己看开。


    李元亨心沉下去,脸上蒙上一层潮湿的阴霾,向后退了几步,与他分立廊下两根柱前:


    “韩知事,以在下的过往经验,杀害陈知府一流并非寻常的劫财流寇,当是有人在背后买凶,要直取陈知府性命,才会割其首以交货!


    陈知府曾任内阁辅臣,是国家栋梁,此次出任云南知府,也是正五品大员。


    一个五品朝官说杀就杀,王法何在?地方吏治又何在?


    这就是对朝廷国之柱石的谋杀!”


    不过是有几面之缘罢了,交情尚浅,同僚都算不成。而且据韩明不久前所嘱中,这李元亨不是情绪难得起伏的一个人么?


    韩伯衷不想他会为这么个人如此激动,如此义愤填膺。


    呵,与他谈天理王法,真是愚蠢。


    韩伯衷十分厌恶这个合理占据在玉青罗身边的男人,面上叹息一声,过去拍拍他的肩:


    “莫要生气。我这般说,是不怕做恶人,只怕你自此自扰自缚。陈知府好歹是朝廷任官,此事查是一定要查的,可谁能保证,在这种上下皆混乱,朝廷内忧外患的时候,能将个案查至水落石出?


    此案我作为瓜洲父母官,定当竭力跟踪,这便派人去油菜花田收回他尸骨!然他之悲剧实非拂来兄之过啊......


    我知拂来兄心善,正信为根本,刀山火海里和光同尘,可若一直为陈知府挂怀惦念、愤愤不平,岂不兀自沉痛?所以,才让你看开,当心不能自拔啊。”


    和光同尘这四个字,李元亨许久未从身边人那里听过了,再听,竟是从韩伯衷的口中说出来的。


    这一瞬,他的情绪是悲的,悲到极致,反而很想笑。


    才要张口,身后传出的声音,已提前为他道出了想说的话,“李元亨,你亲自去找陈先生的残身,为他下葬吧。”


    病愈后的声音虽不响亮,却带着一股柔韧又坚忍的力量,让两个男人同时转过了头。


    玉贞撑伞披了玄色披风,里面是一件蝶戏鲤鱼的蓝边袖纹素白衣裳,看上去,竟像是为谁戴孝。


    她察觉到了韩伯衷有些炽热的视线,装作不知,也不想理,专注望着走到她面前的李元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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