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说冷,他便伸手搂着她,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取暖。
玉贞烧糊涂了,嘴里开始说些胡话。说爹娘,说水仙坡,也说遇见的猴儿狐儿,还有私塾糗事,狐朋狗友。
有的他听得清,有的他听不清。
但他句句都有回应。
玉贞又突然问,“李元亨,你愿不愿意来做我家的上门女婿?
你说,你阿娘早就去世了,剩下你阿爹将你拉扯长大,族中都没什么老人。
但我家不一样,我家四世同堂,除了我阿爹阿娘这一房脉只剩下我,大舅,二舅,还有伯叔家人兴都兴旺着呢,老祖宗高寿已快一百。
你要是肯入赘我家,肯定不会再孤单一人了。”
“.......”他想象阖家团圆的场面,鼻内倏尔泛酸。
她烧得眼皮沉重,都没力气睁开眼,用胳膊肘了肘他,“喂,本大小姐跟你说话呢。”
“在听的。”
“那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垂眸,严谨问:“你今日说的话,明日还会记得吗?”
玉贞咕哝几句。
他知道她跟个醉酒的人一样,语序颠倒,想必是不记得的,苦笑道:
“我愿意。”
“真的假的?”
“是真的。”
她勉力睁开眼,话前脚起后脚落,下意识没敢当真,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在夜色里的轮廓很好看,上手乱摸,用指尖丈量他五官的沟壑。
李元亨随她乱来,没阻止她。
直到她贪恋那点活人的暖意,以手滑过他的喉结,向下挪去他的领口,要往他湿透的领口里钻,李元亨才无奈将她不安分的手抓住。
“干嘛,你不是说你亲我了,那我摸你一下都不行。”
“......你还是睡吧。”
“你就不怕我一睡不起。”虽嘴上这么嘀咕,她还是乖乖闭起了眼,稀里糊涂,一头扎倒在他怀中。
李元亨早已累极,也就着冷风睡了一会。
两人在昏睡中无意识朝彼此靠近,为了能更好取暖,亲密得不亚于缠绕生长的藤蔓。
所以当李元亨随天光意识醒来,原本只是靠在他肩上玉贞,已经完全钻进了他怀中,而他竟然也已经躺下,两手箍于她肩胛,就这般紧紧抱着她。
李元亨有些僵硬,他观察了四周。
河水经过一夜翻涌,已成黄土色,河面漂浮不少断树残渣,而他们所靠的是一段河边直峭的山壁,约莫五六人高,上头是一片密林,却不知是否会有樵夫和路人来此处活动。
他抬起手试图先将她从自己身上拿下去,一碰,发觉手下肌肤比昨晚更甚,变了脸色将她的脸从自己胸口抬出来。
她的脸色和唇色已经烧得发白了,满脸的水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李元亨再度紧张起来,他当即决定背着她爬上去,重新用腰带将她绑在自己背后,但这还不够,有脱落的危险。
“玉贞,醒醒,你必须抱着我,玉贞,听话。”
她烧得昏昏然,好在还剩下些意识,用手圈住他的脖子,“这样吗......”
“腿夹住我的腰,我要往上爬,就没有手能拖着你。”
玉贞的羞耻感比他弱,生存欲又比他蓬勃,很快照做,两人缠得似连体婴一般,身上各处都贴在一起。
他试着动了动,确认稳固,才去到崖前观察借力点,一步一步往上使劲儿。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之后,一只手终于攀至林岸边际,他喘气如牛,两臂共同发力,带着她用力一蹬。
总算上来了。
玉贞被他放去较为干燥的一片树荫下,搂着他脖子近身呵气,夸道:
“你好厉害。”
他勉强一笑回应,实则更担心她的情况。
才将她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放好,又听她说,“李元亨你看,你一直都嫌弃自己埋没了门楣,可你当武人当得这样厉害出众,还做了官。
所以当武人,也有当武人的好处吧,不要再厌弃你自己了,何苦呢?”
他红着眼点点头,“你说得对。”
在抱住树又爬上树的那一瞬间,他从未那么庆幸过入了兵马司,当一名下流武痞。
如果他只是单纯的文人,整日桌前劳疲案牍,抽精气剥血肉,那样汹涌湍急的河水,自身都难保,更别说要救下她。
“你说得,都对。”
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拧干上面的水,擦干净了她脸上的泥沙,又铺开盖在她身前:
“我不知道这林子有多大,要走多久才能出去,你生病了,必须先去找点干净的水,还有能裹腹的食物。”
经过她点头同意,他才起身。
玉贞在他离开前拉住他的衣袖,“要是半时辰内还找不到,你先回来陪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会害怕。”
他轻柔点头,“我会尽快回来。”
李元亨离开后,玉贞捂着他的衣服时而昏睡时而被风吹草动惊醒,但一直念着等他,不敢晕过去。
他亦不敢走太远。
先用身上水囊收集叶片上的积露,没有工具不便打猎,寻了一些黄绿色的野果,自己尝了,入口不算太酸,便将果子摘了,用宽大的叶片包裹起来,揣入怀中匆匆回头。
没成想,发现一些新鲜的脚印。
他蹲下来查勘,发现脚印往林子尽头延伸而去,正靠近玉贞所待的地方。
握紧佩刀,改疾走为一路小跑。
到了玉贞所在的树荫,他远远看见她身前围着一群人,皆是男人,有了贼人夜半要迷辱她的前车之鉴,他瞬间警惕心起,横眉大喊:
“尔等何人?!”
那些人闻声转头,随即让开,露出一个半蹲下身的红衣男子,他半蹲着身,一只手伸在玉贞昏迷后,苍白又楚楚可怜的脸上,在拨开她散下的几丝乌发。
李元亨大声道:“住手!”
男子闻声回头,李元亨要上前,却被这侍从拦住,他作势一运手指,刀便滑出了刀鞘。
这些人面色变沉,也露了随身兵器。
红衣男子站起了身,抬手制止:“不至于此。”他走到侍卫与李元亨之间,朝李元亨微笑行礼:
“这位小先生还请收刀。
误会,都是误会。
我与属下因公路过此地,见一女子落单于此,担心她有危险,便过来探看一番,方才也是想要探她的颈脉。”
李元亨见此人文质彬彬,身无染杂,其从属也都端正,神情正经,不属于匪徒盗贼一流,便收回了刀。
但一时并未放下警惕之心。
他回到玉贞身边,仔细查看她身上情况。
红衣男子在后与他补充:“她烧得厉害,需尽快寻医诊治,我看你们这般情形,是不是因暴雨失足落了河的?”
李元亨转过头,他的确需要人帮忙,便拱手道:“确实是无意落了河,在下正欲带她出林。敢问先生您是?”
他与属下对视一笑:“我名韩伯衷,实任瓜洲管河主事,此番是因昨夜暴雨,我担心河堤失修,便亲自来走一遭这岸边,查勘上下河工是否牢固。”
李元亨听了这名字,心下微诧。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为了确定心中所想,他问道:
“工部尚书韩明,韩主事可认识?”
“我是他之侄,他为我叔父。”他亲和一笑,“怎么,你也认得?”
说这话时,他气质温文尔雅,声音年轻清朗。
第33章 动了心
残荷曾许旧人,中国洛神不比,秀手婀面,何来,何来——韩伯衷
在李元亨求请下,韩伯衷也算有义,让了林外自己出行的马车,将玉贞带回自己的住处,“拿帖去请荀大夫——”
家丁领帖走离,韩伯衷又赶紧喊住人,“告诉大夫,是位女客人起了寒,让他多做些准备。”
韩府内的下人都忙了起来。
韩伯衷家底不错,此府是个颇为有情志的园林,入目皆为白墙黑瓦,曲湖叠石。
此时细雨落檐,屋下药炉炊烟,房内躺着一病弱美人,更有江南故事里的烟雨朦胧之感。
韩府下人又极为懂事有教养,他们交谈做事,甚至走路都是没有声音的,没有打扰到李元亨。
上下马车这段路,都是他将玉贞背过去的,他始终放心不下,在门下来回踱步。
那两位婢女准备为玉贞换衣擦身,远远在房内向他福了福身。
李元亨会意颔首。
婢女轻柔放下卷帘,阻隔视线,他这便收回了目光转头对着院中,韩伯衷也是这时换过了湿衣,从左手葫芦拱门跨了进来,一看见他,青白色的脸上便扬起笑容,“李总事。”
二人过了礼,李元亨惭愧道,“韩主事折煞了卑职,在主事面前,卑职怎好当这声总事,卑职比总事岁短,总事可唤卑职大名。”
“那不是显得生分?”韩伯衷与他走去有一排美人靠的折廊下,收了伞,细细拍去身上的雨水,“不如这样吧,既然叔父将你视作门生,便当与我平辈,我们二人也以兄弟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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