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往哪儿走?”
他们是看见黄莹石写了手心字的,就等陈文恪一句话。
陈文恪并未醉,无需人扶也神色清明。但他眼色灰败,只淡道:“往回去的反方向去。”
于是三人反向而去,边走边挥动火折子观察四方,平地还好,走了一段,开始经过一片青黄的油菜花田,枝条半人高。
李元亨道慢着,“你们待着,别动,也别说话,我先查勘一下。”
他轻轻拔出佩刀,借雨声掩去出鞘之音,朝着晃动处削拨,侧耳细听,不对。
分明有什么是不属于雨打声……有人!下一瞬黑影平地拔起,朝李元亨一刀落来!
刀与刀相抵,声音刺耳冲破雨幕,玉贞见状没有喊叫,第一时间拔出了自己腰上系着的匕首,横臂让陈文恪后退。
陈文恪却说,“跑吧,他们的目标只是我。”
“少废话!”玉贞丢了伞,“姓黄的骗我们?!”
十几人涌出,李元亨一对十几,难以相敌,但每当那些人想要越过他靠近玉贞处,他便会发力抵回。
那些人也不耐烦,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也开始对李元亨下死手。
兵交声频繁,一下一下都划在她胸口。
陈文恪哼笑一声,“他没有骗我,他想救我,那人也知他要救我,于是将计就计,也骗了他。”
玉贞来不及听他在这绕,毕竟李元亨不是神,肩膀被划了一刀后,那些贼人找了机会便扑了过来。
玉贞上去一刀便捅入一人脖处,拔出时血喷满脸,她面不改色。
陈文恪微愣,不想她有如此魄力,随即冷沉下脸,在后一人要劈向玉贞左腰时,上去将她拉入怀中护住,硬生生挨了骨上一砍。
他喷出一口急血,用尽所有余力,将玉贞一把推远。
而后仰天迎雨,大张双手,“我陈文恪在此,尔等蔑鼠耻辈,尽管冲本君来!”
他说,人非鱼,鱼为食亡,人却为气节清醒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死亡。
在陈文恪眼中,被谋杀并不可怕,一定是那样的,不然他不会如此。
可怕的是屈服。
陈文恪绝不屈服。
玉贞怔怔的眼泪蓬勃,通通化在雨中变作无痕,她与李元亨都眼睁睁看着,看着一瞬那些受到号召的畜牲妖影,都齐齐朝着陈文恪围去。
刀起刀落,不曾闻陈文恪一声痛吟,最后一刀,将人抹了脖。
那头领在二人的眼前,扯起陈文恪披散的发,生生割下脑袋,剩余的身子软下去,头则像一颗白菜,被耀武扬威地举在手中。
玉贞看着陈文恪摇晃来摇晃去的脑袋,被此等惨烈景象震骇,无助大喊一声,崩溃地爬起来,找寻剩下的李元亨。
已到此地步,这些人不会再放他们走。
割头那人扬刀指向玉贞,雨经过刀,红色如注。
“这臭婊子杀了我的兄弟,一起解决了报仇!”
李元亨飞速赶来,牵起她的手没命往另一边奔。
玉贞跟着飞跑了一阵,五脏肺腑在腹中剧烈晃动翻滚,任何情绪都来不及理。
他们只能跑,直到……
“李元亨!我看不见水光了!”
若是平地有积水,一定会有反光!没有反光,就说明没有路了!
她试图拽住他。
但李元亨牵她牵得紧紧的。
“我们不能停,否则就是刀下亡魂,只能赌一把了!”
如此喊着,捂住玉贞的眼睛,带她径直冲下了路边悬崖。
风往反吹动,拖起了身上一切湿重的东西,她的人却在虚空里迅速往下坠,脑袋里空空一片,完全失了声,喊不出来。
“玉贞别怕!闭上眼睛!”
耳边坚定急迫的一句话后,她身坠冰窖,再无意识。
第32章 我愿意
三月桃花雨,移郁去风中,东风夜里话,送我有情郎——甜釉
暴雨下的河水湍急翻浪。
李元亨尽管提前作了准备,把自己垫下她身下,又用双手紧紧箍住她,但当真正摔入河中之时,二人互相依靠的力量无法抵抗天地急洪。
巨大的冲力一瞬将二人冲散,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力抓住了她的腕,在若漆黑蛇口的视线中随水流一同卷走。
“玉贞!玉贞!你拉着我!”
他急切仓惶地大声唤她。
然玉贞在第一个浪头翻天卷来时就已经被拍晕过去,没了意识,此时只因他抓着她的手,才未被彻底冲走。
在蛮横和压倒性的水力面前,李元亨没有任何着力点,想要朝她靠近一点点都有登天之难。他目眦欲裂,借着水的反光在破碎的视线中将另外一手绷直至极,却仍与她的身躯有一定距离。
他咬碎了牙,痛苦嘶吼一声从丹田里借了力,腕上的手往上抓住她的胳膊。就这样一点点,一点点,拉近与她的距离,终于是够到了她的腰,从腰身将她托上水面。
这才露出她被水泡过,此时双眼紧闭的一张脸。
李元亨看见天水边界的微澜处横塌一根断木,树枝在雨中飘摇狂飞,却并未连根飘走,有希望了!他拍打玉贞的脸,“玉贞!睁开眼,能听见我说话吗?!”
未能将人唤醒,他只得在急流中解开腰带,套住她绑在自己身上,而后死死盯着前方,在临断树之时双手奋力一够,急促的喘息和猛跳的心房中,他脑中闪过不止一次在树上将自己吊死的场景,但再抬起头。
够到的是树枝,他也爆发了巨大的求生欲望。
尽管已经精疲力尽,却咬牙又咬牙,连踹带抱抵上了树干,连喘口气儿的工夫都不敢要,又湿漉漉拖着身上的她,顺着树干奋力爬上了软塌的泥坡。
往上望,看不清出路在哪儿。
他便低头去解腰上的绳,先将背上的玉贞平放下地。
她已呛水昏迷。
李元亨心中大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救人之法。
——要先塞两耳,以竹筒入口中,两人轮番吹气入喉,加之按压胸廓,屈伸手臂,反复几轮待其溢气即止。这程式他不陌生,在兵马司时学过,面对老幼妇孺亦践过多次。
可当下并无竹筒,亦无帮手。
李元亨顾不得那么多了,看着她的脸道:“对不起,玉贞。”
他俯身,将她的身体翻转,而后心一横,手握住她的两肋贴在自己身前,站起抬高,之后又以掌心熨过她的背部,让她塌下腰,抬高臀。
用力一摁,昏迷中的人呛出几口水。
他放她躺回,“醒了吗?能不能听见......”对方未回,他摁其脉,察脉微弱,念了句“冒犯了”,俯身过去,以耳贴她的胸口,闭眼听心跳。
然自身不纯不静,心如捣鼓,盖过了她的心声。
他深呼吸几口气,强压情绪,再埋去那块又冷又软的圆耸之处听了几听。
这回听清楚了。
李元亨跪坐在地,朝着她的脸,小声地告诉她:
“男女之防再大,大不过人之性命。你若能醒来,我对你做过什么,我必如实相告,届时你要打要骂,都悉听尊便。”
说完,拨开她脸上的发丝,一手捏紧她的鼻,一手以虎口钳住她的下颌。
稍微一用力,近在咫尺的紧闭唇瓣已经打开,微微张着。
他鸦羽般的长睫颤动,缓缓俯身,在与她只有咫尺距离时闭起了眼。
睫毛刮过她的鼻尖和腮上。
他的唇瓣代替了竹筒,接上她的唇瓣,吮住,直至毫无缝隙,连大雨打上唇周的雨水也落不进去。
之后,将气一口一口地渡给她,辅以按压两胸之间。
李元亨只想救醒她,不敢有一丝一毫超其界限的非分之想,可触觉真实,这也是他第一次接触年轻女子的身体。
瘦处可触肋骨,丰盈处......若棉山。
他受不了,他快疯了。
被愧意和羞耻所崩塌之前,终于听得她一声咳嗽,而后是一连串的,他匆匆抹掉脸上挂着的雨水,将她的脊背托起,看着她睁开了眼睛。
李元亨停下的呼吸接了起来,热切又小心,还喊着浓浓疲惫:“你醒了?”
她想说话,嗓子是哑的,一发声便疼如针扎。
李元亨熟知此类病象,“河水里的泥沙粗粝,磨伤了你的喉道,先别说话了。”
她缩成一团,抱住自己的膝盖,脑子还是混沌颠倒的,用气音说:“我.......好冷,我们......要怎么......回去?”
李元亨望了眼天,“现在看不见,只能等天亮。”
她点点头。
后半夜,暴雨已停,她意识又不清醒起来,一直喊着身上冷。她身上冰凉,额头一触却滚烫。
李元亨知道她发热了,哄她,“再坚持一会,就快天亮了。”
她脑袋挪来挪去,总不舒爽。李元亨不忍心她这样,将她的脑袋挪过来,放在自己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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