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李元亨顺着指引去了河边找,虽说大小船林立纵横,他却没三两下将藏匿其中的垂钓公找着了。
“陈知府可是忘了今日的约?”
陈文恪在并不暴烈的风雨里穿茅蓑戴竹笠,一脚架在高处,闻言朗声连笑,笑声尽数丢入风中。
“李总事记性好,果然没忘。”
“受人诚心相邀,怎敢?”
话间陈文恪站起来猛一提绳,绳尽头挂着一上钩的鱼,在空中扑腾挣扎,咸腥的水花四溅。
李元亨默契上去帮他将鱼取了,用随身的刀柄利落敲晕。
陈文恪含笑,“平时也总杀鱼吧?”
他将鱼用麻绳绑了,提溜在手上,“哪一天,钓上来哪一条鱼,自是天注定。走,提着这天之所馈,上门去!”
李元亨看了那鱼一眼。
它的吻部已经被钩子穿透烂了,晕了却还剩一口气,腮部仍在翕动,即成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往回走时,忍不住问,“那陈知府以为,人之生死也是注定的吗?”
陈文恪以咏唱回他: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李知事,人跟鱼不一样。鱼为食昏昏,而人,却总会清醒地走入属于他的死亡。”
李元亨听着,脚步微顿,出神之时又被叫回。
陈文恪身上的白衣翻飞,面容清晰又模糊,却一定是笑着的,“傻小子,怎么还走不动了!螃蟹姜蒸鱼剔片,第一口都得趁新鲜!”
李元亨忙将情绪抛诸脑后,匆匆跟上。
三人步行至陈文恪好友家,是一白墙黑瓦的幽园,提匾“往净轩”,门口种梅兰竹菊,进去了,还有菜地。
主人来迎,是与陈文恪年岁相仿的中年人,姓黄,名萤石,来时脸上还有笑意,他看见多出来的二人突然慌了些神,嘴唇都有些发抖。
陈文恪惦记着处理鱼,没注意其反常,反是李元亨嗅出不寻常的味道。
是不欢迎么?还是有什么不便?
让下人安置二人,黄莹石自匆匆去灶前,陈文恪在亲自杀鱼,打算做脍生鱼片。
“……你怎么要带人来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昨日才碰见的,也是两个有意思的人,带来让你解解闷,吃饭么,人多热闹。”
“哎呀,你这……”
陈文恪手起刀落将刀劈进菜板,取抹布擦手:“黄兄今日不爽利,脸色亦不太好。”
黄莹石怕露馅,低声解释,“我只准备了我们二人常惯的简菜陋酒,你早说有客,我——”
“知道菜不够,我这不是还带了条鱼,你慌什么。”
他嫌好友在这里碍事,打发人出去,“你去找两身干净衣服,让他们先换上。”
黄莹石想说什么又不能说,叹口气应着去了。陈文恪在后补充,“莹石,其中一身要女眷的衣裳。”
席子布在屋檐下,等天暗了,烛光和灯笼在雨里点星。
眼见着雨越来越大,陈文恪想起昨日的初心,抬酒赔罪:
“是陈某误判,这回赏不了月了,只余风雨廊亭下寂寂三人。
不过有口螃蟹吃,有杯热酒喝,陈某已知足,对二位,却是实在有愧。”
玉贞已换了黄莹石准备的一身女子妆束,大大方方地接了酒,刚要喝,李元亨提醒,“这是放了姜片煮透的老酒,你不要喝太猛,会辣的。”
玉贞这时候有点不好意思了,说她能喝。
李元亨让她先小口试试。
她便在三人注目下尝了一口。
“怎么样?”
她品了品,笑着点头。
三人都松一口气,黄莹石招呼他们,“快尝尝这河蟹。”
下人摆上蟹八件,皆为银器,擦得锃光瓦亮。
黄莹石本担心这蟹寻常家不会吃,却见二人都提起工具掀盖剔秽,可见都是会用的。
黄莹石忧心忡忡,愁眉不展,偏陈文恪这时还突然问,“弟妹还未带着孩子探亲回来?”
提到家人,黄莹石一震,支吾道:“下雨河船疲行,耽误了一两日,快了,就快了。”
黄莹石的心不在焉,甚至言不由衷,旁人再迟钝也能知觉。
何况陈文恪本就敏锐,他饮下一杯闷酒。
李元亨亦觉得黄莹石表现古怪,此处绝不能久待,便开了个头,由玉贞问起陈文恪:
“先生即将要去云南治政,对云南可有了解过?
我有一旧友,匆匆别后再未寻得其踪迹,她自称为云南府广南县人,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线索了。若有生之年能寻她故地再见她一面,也全了我们曾姐妹一场的情分。”
陈文恪淡笑,情绪却也明显低落下去,心中想事。“年轻时周游大江南北,各地天象风貌,世俗社情皆有些涉及。”
他与她说了这广南县的地貌,趣事,最后问起这朋友姓甚名谁,好联想一下他走过的,同姓的广南小镇。
玉贞道:“她叫何嘉庆,与我差不多年岁。”
陈文恪沉思几瞬,“未曾路过何姓族镇,不过这嘉庆二字,有讲究。”
“陈先生细说呢。”
陈文恪开始一杯一杯不间断地喝酒,黄莹石过来劝阻,他亦固执不听,酒间抛出一个线索:
“嘉庆可代一位早夭的郡主,几年前因病去世,殁时不过十岁,身后一直被停放皇城。
去年因母族获罪,又引其椁出陵,由船运至其出生地。
因那处有座嘉庆山,便草草追封了嘉庆为她的封号,只有朝廷内经手的礼部官员知情,我也是因为有旧识在礼部,才无意得知。
不想,你这姐妹也叫嘉庆,让我一下便想起这头尾来。”
李元亨与玉贞对视一眼,随后李元亨问:“嘉庆山,在什么地方?”
陈文恪笑,“偏瘴中的偏瘴,不被挂齿的方寸之地。这郡主本为母亲私怀私生,后家中实在无女才接回去养的,可惜没长大,身后失了宠爱,孤苦伶仃葬在山上,离你这姐妹的故地广南,起码再往东南六百里左右。”
空空的酒杯一滑,滚到旁边友人面前。
“莹石不是也知道嘉庆?我说得,对吗。”
他此时已满身胡乱酒气。
黄莹石擦了脸上虚汗,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他叹口气,失望道,“今夜没再拥圆月,实乃此生一憾。”
还在理线索的二人都听得陈文恪这前后变化,他开始说知足,此时又叹息遗憾。
何嘉庆会不会与这个郡主有关?但那里实在太远太偏,此次是肯定没机会去了。
二人打算见好就收,起身要撤,也不忘拉上陈文恪:
“陈知府喝醉了,麻烦黄先生备个便车,我们带他回去。”
黄莹石没有答应,而是只赶他们走,“我可备个马车将二人好生送回,至于陈兄,他醉后易吐,还得我来照顾,让他留宿我家吧……”
李元亨警觉几分,执意要带陈文恪离开这里,黄莹石没有办法,又叹声道,“我会让他回去,先让他缓缓,你们分两批走吧……”
李元亨已要拔刀,强行带他离开,这时醉昏昏的陈文恪突然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们先走。”
玉贞也不放心:“要走一块走。”
黄莹石实在没有办法,拉过了陈文恪,“蔡景兄,我马车其实坏了,今天,是不能送了……”
说着,眼泪不受控地,直直流下来几行。
三人一瞬全都沉默无声,只听大雨越敲越癫狂。
黄莹石无助且痛心,“你们走吧,现在就走。”
陈文恪醉问:“这么黑,走哪条路方便一些。”
黄莹石侧脸望了身后紧闭的西厢门一眼,告诉陈文恪,“就走你来时那条路。”
却同时拉过陈文恪的手,颤抖着用力在他掌心写下几个字,写完紧紧握住,“蔡景,今夜无月,也是我之大憾。”
什么都没说。
也什么都懂了。
李元亨握刀的手紧了又紧,待陈文恪起身,李元亨立即将他拉了过来,“我们走。”
三人冒着大雨快步出了门,黄莹石彻底瘫软在地,也淋了个浑身湿透。屋内的人没有动静,懒得出来陪他冒雨,他只好自己踉跄着找过去,一道雷劈下来,闪出西厢内,一道刀锋般尖锐细长的影子。
黄莹石软膝在门外跪下,“我已按你说的办了,求你,放我的夫人跟孩子回来……”
“自然,明日便送归轩上,仍可往净。”
一道年轻清朗的声音。
说的,却是绝对冰冷无情的话语。
黄莹石哭着调转身体,他举过双手,朝着陈文恪最后离开的地方大拜磕头,直到头破血流,昏厥过去。
屋外。
从未有过这么黑暗的夜,大雨阻隔了所有,仅靠李元亨身上的火折子勉强看清脚下,三人深一脚浅一脚,拔出泥泞,行出巷子。
一瞬,感觉周围草木皆兵。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