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记下。”


    又握住玉贞的手:“他惯来是个妥帖的,大小事你勿急,都与他商量着来,在外啊,心要在一处,别被小人使了。”


    玉贞也点头。


    仇纤这便放手,目送他们上了马车远去。


    这时韩明与陆承相聊甚欢出来,三人并肩望柳,仇纤缓缓道:“陌上花开时,可缓缓归矣。届时我们几个老人也该做回主,提亲过礼,为他们将婚事操办了。”


    *


    出了城到通州,已需费去大半日。马车要次日才返,车夫将二人拉去港舶对面的吉祥客栈,“总事与姑娘就住这吧,拿了新上任的任命书出示给掌柜,还能蠲免一部分下脚费呢。”


    李元亨道谢,才进去,便发现不是一般嘈杂混流。几个缩在角落里的搓脚大汉,眼神有意无意往玉贞身上瞟,浑似盯着一块新鲜肉的黏触苍蝇。


    玉贞骨架细瘦,肌肤玉白,偏还喜穿鲜艳颜色,不施淡妆也有饱汁浓韵,当初能当瘦马被荆氏一眼选中,便可见一斑。李元亨借下藏蓝披风,包揽住她身上已偏轻薄的春衣,脸色铁青,回视那些人。


    他们呸了几口,窝手翻身睡了。


    他先是什么也没说,到了房前让她早睡,临了,还是委婉道:“这身不行,有没有素一些的,好路上穿。”


    玉贞挑眉,背手后退,缓缓跨过门槛,其实她已经有所准备,只是还没揭晓罢了。却也受用他的关心,面上若有所思道:“那我,找一下。”


    李元亨颔首,还是那句熟悉不过的话,“早些休息。”


    夜深时。


    玉贞床边的窗户纸被戳了洞,一截香伸了进来,烟丝就半钻入她的鼻尖。她感到口干舌燥,背脊起汗踢开了被,却是怎么也睁不开眼。


    鬼压床似的,只有瘫软不成章的梦境,将她困在床上。


    隔壁门突响,而后几下碰撞,窗前响起到低声与吵闹的急促脚步,乱哄哄的。


    那烟还未来得及燃烧更多便断了,她大口呼吸,在梦中似有所感地喊着李元亨的名字。


    她所在的客门被刀从外破开,李元亨大步进去,夺过跟来掌柜手上的蜡烛:“还愣着干什么,报官!”


    玉贞在梦中颤了一下,因从未听过如此冷怒的声音。但紧接着他唤自己的声音,又变得温和轻柔,“玉贞,玉贞,醒醒。”


    一条冷毛巾敷在她脸上。


    她受这外部刺激,终于抵抗药性,蓦然睁眼醒来。


    心受药力狂跳得太快,血管突出,似要立即昏猝过去,便猛然扎了起身,却又因为剧烈的头晕,被李元亨接住。


    他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缓气儿。


    “我怎么了?”


    “......只是一些迷烟,你并没有吸入多少,醒了就好,不用紧张。那两个图谋不轨的贼人已被我绑了送官。”


    他嘴上风淡云轻地宽慰她,眉头却拧成一个疙瘩,可见内心正风起云涌。


    她抬头有话,他便竖起枕头,放她靠坐,又帮她拉了拉被角以男女大防:“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茫然摇头。


    察觉外头吵闹,他又衣衫齐整,眼里布上血丝,“你一夜未曾睡,就是要防着那些贼人对我下手?”


    “港口人丁流动频繁,难民苦役者出没,这些人,手不老实,眼不安分,无法无天。”


    李元亨实在忽视不掉那种恶心人的眼神。


    玉贞有些许微微的后怕,“你为何不提前警示我呢?”


    他眼睛熬得发红干涩,坐在她床边吁了口气:“不能因为不确定是否会发生的事,扰了你的清梦。”


    “李拂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将手放在被面上,绞住手指尖,直直盯着他,“你让我不要误会,可是你却为我做到这个份上,不就是引诱我犯界么。”


    他浑身一震。


    僵硬不自然地滚动喉结。玉贞提不上是什么情绪,总之有些失落,别开眼去:


    “你既要将这个无私奉献,情操比仙的君子当到底,我亦没什么好再说的。”


    他呆着,“生气了。”


    她轰人:“哪儿有?我的大恩人你先出去吧。”


    他以为她还要继续睡,只得道:“这里不能待了,我们现在就得走。”


    她闷闷钻进被中,将自己一卷:


    “我总要起来换衣裳吧,难不成你这个神仙君子,还要代劳为我更衣么?那,我的小衣都汗湿了,你去打开箱笼,翻到最底下,找到我的那件贴身——”


    “我先出去,你好了叫我。”


    背对她的脚步声慌慌张张走了,还用力合上了门,风力过急,将蜡烛都带灭了。


    玉贞视线一片灰暗,她在暗中又瘪嘴又嗔恼:


    “胆小鬼。”


    因为夜里出了此事,李元亨也不薄着一张脸皮了,他弃了民用快船,朝夜里停来修整的运粮官船,亮明了身份。


    七品芝麻官亦是个官,不能蠲免船票钱,行个方便腾个位子出来,却还可行,且官船有飞捷的篙手,船头挂旌旗、灯笼和火把,能昼夜不停,经水关而不查。


    一通河运,风雨无阻七八日,比预计还早了三日入境瓜州,二人上了岸,要在瓜洲的官驿落脚一晚,之后再转江南运船直趋浙江,月中可达。


    好歹是官驿,一入内,清净利落,奇怪的人变少了,非要说有什么古怪的,那便是一位月白银袍的修长相公,弓腰单脚踩凳,独自痛饮浊冷黄酒。


    李元亨望了一眼那处便收回了目光——只是要确定对玉贞有没有威胁。


    再看玉贞,实际在那夜已换作了她备下的公子打扮,头着书生飘巾,交领青衣带泥皂靴,又提着包袱,旁人自当是他随行的小厮。


    店主见李元亨关注,便介绍:“这位也是京城来的老爷,要南下去任迁云南府知府。”


    李元亨和玉贞听了都下意识觉得机缘巧合,这次时间不够,只有一月出头的限假,来不及再走一趟云南,此人却是要去。


    不过......这云南已是极偏之地,远离中原又潮湿多瘴,若迁职去此地不外是故意流放。


    不少官员老弱,会直接死在任上。


    李元亨瞧他才三十大几,气色红润,身着锦绣,应该不至于。


    他也在此时抬头,抬手相扣,懒懒看了掌柜和二人一眼,叹道:“可是当不得这一句老爷。我家本有薄田几亩,还想回去过些清简日子,去个劳什子云南,不陪妻女,不孝老长,实属无奈啊。”


    李元亨为全修养,过来与他相礼。


    “如何称呼相公?”


    “相公更不敢当,”他分出一只干净碗丢到李元亨面前,那酒碗就在桌上打转,“一流浪赤子,陈文恪是也。”


    李元亨拱手:“卑职火甲总事李元亨,拜过陈知州。”


    陈文恪呜了一声,“李元亨?”他笑起来,起身背手,已无一开始的散漫之意,骨正体直地看向他,“我知道你,你是韩尚书得意门生,江宁贡院出首状元,是陈某幸会。”


    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并不问李元亨此行为何,也不愁诉自己去云南边僻之苦,只邀请李元亨修整过后,明日与他对饮赏月。


    这样会多留一晚,但李元亨想问问他云南之事,玉贞也有此意,因此当他眼神征求玉贞意见时,玉贞忙用眼色让他答应下来。


    “那便忝颜,应陈知府所邀。”


    陈文恪望着他们上楼梯,站在梯前朗声笑道:


    “我与你一见如故,其实明日,是我常居此地的一挚友作宴,有大螃蟹吃。你们两个,可不能迟到啊。”


    说罢笑意吟吟看了玉贞一眼,摇摇晃晃地走了。


    玉贞上楼后偷偷问李元亨,“他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李元亨想了想,也染上薄薄笑意:“并无恶意,是他一眼便看出你的女儿身,在促狭呢。”


    次日,二人随约定时辰赴宴。


    却不知,这将会是一场断头饭。


    第31章 坠悬崖


    不知君上恩,只见雷霆怒——甜釉


    会春之季正逢江南梅雨,天上总有毛毛细雨,鞋头常湿。


    二人下楼,却不见陈文恪人。


    李元亨去桌后问掌柜,“陈知府人呢?”


    “找不见。”


    “找不见?”


    掌柜指着外头:“您去河上找找看,这位陈老爷喜欢登船垂钓,他一个人才多大点?我轻易找不见。”


    原来是这番意思。


    李元亨落下心,顺手借了店内的油伞,唤了熬夜看话本子,此时还在揉眼睛的玉贞。


    “你是在这里趴一会儿,还是跟我一起去找?”


    玉贞打了哈欠,巴不得道:“你快去,我在这里等你们。”


    李元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摇摇头,宠溺一笑,就打着伞去找了。


    留下掌柜满腹疑惑地嘀咕:


    “还没见过让自家小爷跑动,自个儿明目张胆躲懒偷闲的小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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