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亨脸一热。
玉贞无奈,“别误会,找你商量点重要的事,之后立刻出来。”
李元亨勉强答应。
但一个成年男子不该轻易进女子闺房,上回是发烧烧糊涂了,无意识躺到了她香塌上去。
此回,却是不能再唐突。
踏入门槛,他紧紧闭着眼,鼻尖闻到淡淡香味,而后听见玉贞关门。
他摸索着靠去门上,坚持背身向她。
“……有什么事,你,现在说吧。”
玉贞抱臂。
他只给她一个背影,丝瓜藤都没他这么会别扭。要是他知道那日昏倒前亲了她耳垂,岂不是要羞愤遁走?
玉贞想逗又不能逗,只好提起正事:“为了凑齐那五百两,我把压箱底的银子都拿出来了,这你知道吧?”
“我知道。如今我当了总事,月俸也能翻几倍,待发了钱,我尽快还你。”
玉贞摆手,“不用你还,足足几百两,除非你发一笔横财,不然仅凭时有时无的军饷,还到猴年马月也是还不清的,真要还,还不如将你自己抵给我来的实在。”
背对她的人不吭声了。
玉贞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忙纠正,“我也不是要说这个啊,救命之恩不谈钱,你怎么故意拉偏我?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她给自己找好了补,才清清嗓子装淡定道,“我本想拿这些钱作为带你南下云南,去广南县的路资。如今却是分文不剩,若还想去,只能——”
说到此,她故作神秘地等了一会儿,李元亨这才肯出声询问,“你可有第二种办法?”
她立即接话,“只能回水仙坡取。”
李元亨诧异地睁开眼,下意识想回头,侧过脸来却察觉她紧紧跟来的余光,一下又忙转回头去。
李元亨被属于她闺房的味道搅得心兵荒马乱,心猿意马,语气竟在不知觉中急切起来:
“玉贞,别再吊我胃口了,这会儿不方便,你快快说吧。”
玉贞还是在意自己被他如何看的,不敢作了那流氓妇,推翻自己之前礼待他的承诺,便一气道出:
“我家出事时确实是难,家里好东西能卖的都抵押出去换钱,就为了疏通官府,救生意的急。
后头抄家更是重新剥了一遍,墙上的金箔都被那群暴吏抠走了,但我爹娘不肯动我的嫁妆,埋的地方,如今只有我知道。
我当初没跟你说,是因为我确实不打算再用这些钱。
若我死了,留给后头的有缘人,若我活着,只等报仇雪恨,改天换日后能以清白身份再回水仙坡,用这些钱重整家业,东山再起。”
李元亨听着,太阳穴一跳一跳,直至吞没他整个感官,他压着跳动的那处,“这笔钱,我配不得。”
“这钱是我的,我说配得就配得,”她顾不得那么多,上前将他一把拉转了过来,他“咚”的一声被抵在门板上,死死闭着眼,不敢越界。
“你睁开眼啊。”
“……不方便。”
她怒道:“睁开眼!”
李元亨缓缓睁开眼,她的手撑在他脑边,整张脸就在他眼前,她那双眼睛在依稀破碎的天光下,迸发惊人的亮。
一阵刺耳的白音尖锐穿过李元亨的双耳,他懵了。
“李拂来,你师傅的命值五百两。
这个世道人命要用钱买,我的新身份要用钱买,查案更不可能空手套白狼!
没有钱,你我要向前走一步都困难,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
自打我遇见你,我的心境已经渐渐不同了。
我如今不在乎日后会怎样,一场大火,亦或一道指令,我自己就可能随时会死。
与其将钱放在那里,让它腐烂到底,不如就让它化作我们暗夜行舟的一盏明灯……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说完。
李拂来,你不喜欢我可以,我跟你不是眷侣也可以,但改变不了我们就是一对生死相息,命运与共的苦命人。
没什么比送走荆氏全族和查案这些更重要,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我爹娘在天有灵,定会支持我此举!
趁你现在还没有正式上任,我也没有应试放榜,我们赶紧回去取得钱财,这一趟必须速战速决!听清楚了吗?!”
李元亨与她对视,神情已经渐渐理智明晰起来,喉头干热,想说话,又黏顿。
她说的都对。
但只有一点不对。
他不太了解自己,总觉得自己生病了,对任何人任何事再打不起精神,但此时有一点却是从他的心里明烈能读的,是他能了解到的,属于他身体里的反应和心思。
——他也是喜欢她的。
如果可以,他也想与她成为眷侣,相伴一生。
“玉贞。”他突破那层阻隔,张口唤她。
玉贞满含期待,又有点紧张地望着他。
“这一回,我听你的。”
玉贞低声说:“以后不要这样扭捏。”
“……好。”
“不许再跟我这般客气。”
“好。”
“必须要听我的话。”
他咽了咽口水,“……好。”
玉贞不动,他望了望手边那只手,矮了身,从她的虚拢中心虚地钻了出去,慌张去开门。
玉贞见他浑身发抖,想着自己是不是过分了,生了点愧疚的心思,“我来吧,”然后帮他拉开了门。
谁想门外就站着醒来的林锐章,他是被憋醒的,此时与二人撞个正着。
一时不知谁更慌。
林锐章脑子还不太清醒,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元亨从她闺房里出来,“你们……这黑灯瞎火的,是不是在……”
第30章 胆小鬼
娇憨颜色浮窗火,万籁清梦酌一杯,酒后人更醉——拂来
李元亨大步扑上去,一下捂住林锐章的嘴。
林锐章发出被制止的呜颤声,瞪着眼睛。李元亨向他摇头使眼色,他好像也瞬间会意了,眨了眨眼,片刻后在李元亨手下用力点头。
谁知李元亨一放开,他立即大声喊道:“是不是——”
李元亨忙又捂回去。
林锐章又使了吃奶的劲儿掰开,谁也拦他不住:“是不是——”
“锐章兄慎言!”
“——借黑香个嘴儿呦!”
两句话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的。
这下别说李元亨脸色爆红,就连玉贞面上淡定的神情都有些绷不住了。
李元亨有一瞬间眼前都黑成了一片,唯恐他再丢出什么惊魂之语,急中生智,死死捂住他的脸抢话道:
“是我家里死了人了,要回去服孝奔丧!”
林锐章终于冷静了一点,兀自怀疑,磕磕绊绊道:“生死,生死之事不可轻言,可不敢开这种玩笑啊,拂来老弟。”
“没开玩笑”,李元亨说,“我要请休回江宁一趟,这一个月,救火营就承托给锐章兄了。”
林锐章起初不敢相信,但看李元亨郑重其事,眉眼沉郁,又迷糊地望向闺房门前抱臂的玉贞,后者也肯定地点了头。
“老兄我不是人!该打!”他酒性上来,说着竟真不客气地往自己脸上扇去一巴掌,“啪”的清脆一声,把李元亨扇愣了,也让玉贞莫名地震了一震。
合伙糊弄他的二人对视一眼,藏不住心虚。
他还要自捶胸脯,李元亨匆忙制止,玉贞三两步过来用手将他眼一合:
“睡吧睡吧。”
“我,这是......做梦?”
“对,做梦呢,就是做梦。”
林锐章听完眼一闭,脚步虚浮,人又软倒了。玉贞凝噎:“他这般......虎头蛇尾的人,是怎么敢惦记上县主府内的清辞的?”
李元亨轻轻咳了一声:“偶时私下偏颇,然公务上,却还是靠谱当责至极的。”
玉贞无言走去窗边,探出一手。
夜下微风细雨。
室内,醉者痴绝无梦。
*
三月开始放晴,三羊楼赶工完毕,复又敲锣打鞭开张。
李元亨借口回乡奔丧,修得月假。
玉贞也借口回乡探亲,收拾过行囊,拜别陆承与韩明二人。
陆承与韩明皆知李元亨已是无家之人,却也知这小子志向,默许他离京调查,没有多问,只在上巳节当天,由陆夫人仇纤相邀,在韩明负责修缮的三羊楼请这对年轻人吃过别宴。
仇纤夫人考虑周到:
“你二人此去长途跋涉,一路上肩酸背痛的时候还多着呢,这马车会直接送你们到通州上船,之后快船沿运河南下,瓜洲过江,镇江换快马入南京。”
二人谢过,她犹不放心。
又特意嘱咐:“元亨。”
李元亨应声,“师娘尽说。”
“你是官家兵,又有品级在身,这路上能以职权自然借用的房宿、驿马,水火干粮,不要怕麻烦了人家,别忘了你还带着个女眷呢,苦自己便罢了,切勿苦了人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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