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考役满,时辰已到,各生停笔放卷,待放榜时听候拨用!”


    考官收到她卷子时,明显有些意外,场中仅有她一女考生,是以特意看了她一眼,玉贞也不遗余力地望了回去。


    考官敌不过,悻悻然收卷罢去。


    玉贞提起那碗水,一口一口咕嘟嘟灌入胃中。她此时还不知,沈熠柔的车驾也似找花蜜的蝶,翩翩而来,停在仇纤的马车隔壁。


    吏部门卒纳罕,竟不知是里头的谁,有这样的排场人情,竟停了两辆马车,数十奴仆。


    待玉贞哼着摘橘的山歌儿出来,见人已围了一圈,为首的有李元亨与清辞。


    清辞抢话道:“县主让我来贺姑娘。”


    “可是还未放榜啊,你贺个什么?”


    清辞神秘一笑。


    玉贞怪她主仆二人神神叨叨,也懒得多理,径自往李元亨身前走去。


    晴天热烈,两人都很愉快,无事一身轻的样子,很是难得。


    “考的怎么样?”


    她伸手拨了拨碎发,用手挡住额头遮阳:“还好吧?”


    “恩,还好吧。”


    他也复述,挪移一步,为她遮住日光。


    玉贞噗呲一笑,眼中流动着洒金般的波光,还未来得及与李元亨多说上几句话,又有一伙人闯了过来。


    是兵马司的林锐章和一个宫里来的公公,公公看着这么一大帮人,有些意外,提了提嗓子问:“你们里头,谁是李元亨啊?”


    李元亨只得出列:“卑职在。”


    林锐章下马,背着公公低声提醒:“新指挥使今日一早来任命了,跟来的还有一大帮宫里的人......有一个穿紫服的大员,自称是甚么都指挥使,要你一道领旨。偏你又不在,我赶紧带他过来找你!快跟我回去,不要得罪了大人物......”


    李元亨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他二话不说带玉贞到那马车旁,“里面是我师傅师娘,还有小籽儿,你坐他们的车,慢慢回城西,我这边,有件急事。”


    玉贞也不拖泥带水,“那你搭把手。”之后,扶着他的胳膊,掀帘入内。


    李元亨转头,恰与掀了帘观望的沈熠柔对视。


    他来不及说什么。


    沈熠柔颔首,让他先去。


    疾驰的马先行,很快就看不见了,而后是仇纤喊车夫行车,车内三人也走了。


    一时只剩下沈熠柔,清辞到车前,沈熠柔问她:“你觉得她能过吗?”


    “她出来时,神色愉悦,应是考的不错。”


    沈熠柔转了转手上把玩的翡翠奁盒,“女子再有才华,再有能力,又如何?吏部是不会要她的,只因为她是个女子,这,便是大罪过,大过她这些天所有的努力。”


    清辞在外沉默。


    其实,也是在等候沈熠柔发令。


    果然,下一瞬沈熠柔丢了那玉盒,掀开帘,她来此地,便是已有对策:


    “这考试只是基吏拔选,下放到兵马司这种苦劳地方,尚不用宫廷经手,只在吏部内批改。


    你去里面以我的名义问清楚,这次的主考官是谁,就说是我,请他去千声阁,续听一首新曲儿。”


    清辞福身:“奴婢明白了。”


    ——沈熠柔要让玉青罗考上女账管。


    这些文字原封不动写于纸上,暗递去了韩府。韩明捏着纸条,若有所思。


    “沈熠柔,要助她查案?”


    *


    陆承终于见到玉贞,可惜他此时伤痕累累,不过玉贞胆子大,并未被吓到,二人由仇纤听耳传话,聊了几句。


    待他们将她送回城西,兵马司已有了轰动。


    仇纤知她心下挂念,拍了拍她的手,“好姑娘,这里有我陪着,我带这老顽固回家去,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说着,顺带将手中暖炉递给她,“三月还冷着,春来是一瞬的事儿,你拿好,等春来,再还给我。”


    这便是要再见的意思。


    玉贞收下了,执炉下车,找到林锐章,他带着她,循着聚集的司兵往兵马司里走,终于看见了被围的中心。


    ——李元亨在钱元诚的要求下,换上了武人的官服,那是一身玄色带红的软甲,衬得他威风凛凛,柔和的眉眼都郎气几分。


    “这是?”


    林锐章捅她的胳膊:“什么这事那事,就是好事儿!


    火甲总事,能掌城西兵马司所有的火兵专务,怎么着也是个七品武官呢,还是咱元亨老弟有出息啊!”


    玉贞却觉突然。


    并未有林锐章那般兴奋,这几年风火太邪,这官儿也邪。更何况她还要重要一事。


    “官大责大,又是火兵总事,还能有假吗”


    林锐章撇眼:“你是不是来泼冷水的?怎么这么扫兴呢?”


    玉贞不接茬。


    她本来,是想趁放榜之前这段时间,让李元亨陪她走一趟江浙,再转道去何嘉庆故地查道观图线索的。


    ——她没和任何人说,水仙坡,还埋了一罐子她的嫁妆。


    那将是一笔贿赂之财。


    可以让他们一往无前。


    第29章 女流氓


    白衣青年八大王,聊斋歌中梦鸽翔——甜釉


    同是黄昏,也同是玉贞,李元亨和林锐章这三人在窗边吃锅子,不同的是此时窗外来了一场难得的春雨。


    他们开了半扇窗听雨。


    透过袅袅汤烟,能看见针雨细斜,胡同里一片白如玉的山茶和梨花在枝头的庇护下,花瓣轻轻抖擞,借此让浑身沾满雨露,一生长,便长过青天。


    李元亨已换了青玉色常服,玉贞仍着她最喜欢的鹅黄。


    伸筷子的腕袖处镶着一圈兔毛,染的红白红白的,似打翻的胭脂。


    林锐章灌他酒,他有原则地挡下了,“此时非寻欢作乐之时……”,又将目光转向玉贞,“你有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玉贞吹冷乌鸡肉,闻言头也懒得抬,只是耸了耸肩。


    林锐章咂嘴:“你别问了,吃吃吃,她对这些个官职不懂的,今日主要咱们尽兴就可以了!来,碰一杯——”


    李元亨可不会认为她不懂,酒过三巡林锐章是趴下了,一扫残渣,沾桌就打起了呼噜。


    “我去洗碗。”


    玉贞肘着桌,捂着耳朵发呆,“李拂来,你别忙了,过来听我说话。”


    “嗯?”


    满室都是呼噜声,李元亨压根没听清。


    玉贞“嘶”了一声,去书桌前撕了两片软纸,卷成长条,回去反手就往林锐章鼻子里插。


    李元亨哭笑不得,被她吸引过来,“你这是干什么呢?”


    她挑眉:“我老阿公生前打呼噜,我娘就这么治,包管‘药’到病除。”


    果然,鼻子被堵住,醉梦里的林锐章难受坏了。


    他不不耐烦地哼哼几下,翻来覆去,转而大张开嘴用口呼气缓解,那扰人的呼噜声便没有了。


    李锐章捏着眉心闷笑一阵。


    一个正经养出来的富贵姑娘,鬼主意怎就这样多?


    玉贞很少听他笑出声,他的笑大多是含蓄的,委婉的,难听点就是场面活儿,这种发自真心的笑,听一回便是一回了。


    她握拳以腕叉腰,叹了口气:


    “我也想恭喜你右迁,但风火之灾今岁频发,你这职位又非虚衔,责任实在太大,一不小心便会为日后肇祸。新指挥使是不是故意要拿你顶锅?能不能拒呢?”


    玉贞说的这些,李元亨也早已想到,然他道,“此旨意由内阁直发,又是兵部都指挥使钱元诚亲自来颁,这就是朝廷的意思,拒了,便是抗旨不尊。”


    玉贞微微皱眉。


    李元亨顿了顿,用手轻轻拍她的肩,“我不过一无名之辈,侥幸有些薄功,此次能升迁不论,竟要劳动一个三品兵部指挥为我颁旨,想来不会是吏部和内阁的意思,他们,还支使不动钱大人。”


    玉贞也不傻。


    “难不成是皇帝?”


    李元亨没有否认。


    可玉贞不解,“既咱们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便是用此方法来折辱这钱老官,他是不是惹到皇帝了?”


    她虽然只是随性胡乱剖析一通,竟能处处点到关键,李元亨恍若遇知己一般,欣慰笑了笑。


    “你想的都在理,钱大人得罪了圣天子。”望着她闪芒的眼睛,自行补充道,“兵部都指挥使之职,主在筛兵,招兵,练兵和剿匪,钱大人在位这几年,她招的兵先后成了匪,最后也还是他来剿,这个烂摊子,他没有收拾好,以至于这次山匪在朔月堂而皇之作乱,三羊楼人死楼毁,历下惨劫。”


    玉贞了然点头,接下余话,“所以派他来见你一个有功的小兵小将,还要亲眼看你穿上盔甲,未必是皇帝真看重你,而是在故意恶心钱老官。”


    原是个这样的皇帝——黑心多心眼的老贼。


    玉贞有了答案,没将这要杀头的话说出来,而是道,“那这下,拒是拒不了了。”接下来要说的话比较关键,她看了眼林锐章,抬了抬手,示意李元亨跟她到内室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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