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措辞,不知是何意味。
“李元亨,我们都在押题。对了,河清海晏,自有一番安身立命的新天地;错了,便是天翻地覆,你,我,还是玉青罗与顾择时,都会永无出头之日。”
她看向他,从他的神情里,她知道他已经懂了。
果然是状元,一点便通。
她低声说,“具体的,你日后也会明白。”
李元亨与她道别:“请县主珍重。”
第28章 欢喜债(二)
洗耳恭听,日日不耻下问,若苍天有眼,甜釉此考必中!——甜釉
拜别沈熠柔当日,李元亨便拿着这凑齐的五百两马不停蹄去诏狱。
顾择时有自己的考虑,并未让李元亨见到东厂能主这件事的太监本人,而是全程都由他自己当中间人。
等了片刻,顾择时回了死牢。
坐在茅草堆上休息的李元亨一下站起身来:
“如何?”
“已妥。”顾择时淡道,“但人,现在还不能提走,要与第一批无罪的人一起放,这审讯的册本上才圆过得去。”
看来,东厂做的生意远不止陆承这一桩。
他方想问具体还需等多久,顾择时已续道,“你大后日午时可来接人。”
李元亨微怔后才答:“我清楚了,多谢顾千户转达。”说罢拱一拱手,退身要走。
顾择时在背后喊住他,“方才为何一瞬迟疑?”
李元亨也不瞒他,实道:“大后日,也是玉姑娘考试的日子,也是午时考毕,我答应了,会去吏部官房接她。”
顾择时听完,隐约点了点头
李元亨便想继续离开,岂知他又抛话道:“那你便早两个时辰过来,东厂那边我会去说。”
“莫要麻烦顾——”
“不麻烦,你也是要当官的人了,东厂宦官的鼻子个个儿比狗还灵,许还巴不得能卖你这个面子。”
......他与沈熠柔都如此说,仿佛这天下除了李元亨本人,所有人都已经知晓,是以他不解地抬起头。
但顾择时不是沈熠柔,他向来惜字如金,脸上扯唇一笑,不像是嘲讽李元亨个人,倒更像是嘲讽整个官僚之制,笑完,便再度冷了脸,持刀扭头离去。
*
转眼,已至玉贞考试前夜。
今日又是李元亨值夜巡街,他已经告诫过自己,不要夜里寻玉贞,免得她再误会,起了心思自我为难。
但脚却不听使唤,待他觉得周围房树构造都熟悉,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地巡到了黄酱胡同这一片。
他叹口气,“来都来了......”
便想无声无息,在她家门口路过,远远地看上一眼。
却不想她屋里亮着灯,人竟然还未睡?
——此时都已过子时,天不亮就该起床,这还能睡得几个时辰?
他立即抬手去敲门。
这头,玉贞正裹着棉被诵背最后一道大题,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掐自己一把,硬生生打起精神,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背书背迷糊了,有幻听。
但敲门三快三慢。
她一个激灵,裹着棉被出了房门,待一开门真的看见李元亨的脸,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还是她忍不住,捂面打了个哈欠,结束了这场对视。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这时候还不睡?”
两人都有疑问,玉贞是想秉性难移,她生怕自己考不过会误了接下来查案的大事,打仗临时抱佛脚,彻夜复习做题,然后带着烙在脑中的这些考记直接进吏部。
然后她就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了。
李元亨无奈摇摇头,帮她合上门将穿堂的风挡住,“现在回去睡觉。”
玉贞捂紧被褥,只露半张脸:“可我还没背完啊......”
“你已经准备得充足,现在最需要的便是好好休息,不然明日,你的脑子,就像是一团浆糊。”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微微一笑。
玉贞听他语气笃定,且他还是个过来人,便也干脆算了,还是滚回去睡觉罢......她困得不住点头:“那我听你的。”
“去吧。”他握刀向后退出门槛,“躺下安置了。”
她缓缓关门,仅留一条缝时,又探出头来,还未张口李元亨已回答她,“我相信你。”
“......你怎么知道我是要问这个?”
他笑而不语。
两人隔着半挡的门,此阵微风远去,在如海辉夜下吹落他身后那株临水的白玉兰。
少男少女,都情窦初开了。
“玉贞。”
“嗯?”
“将门关好。”他说。
在外等到灯灭,他才自接自话,“从我见你第一眼起,我便相信你会成功。”
这一日,太忙。
先是玉贞寅时中被更夫叫醒,赶在辰时开考前坐马车到达吏部,进行身检、核对,没收了随身物再入考试的官房。
再有东厂连夜批了册,派小宦官去诏狱里提人,人走到陆承面前的时候,陆承犹不可置信。小宦官圆脸粉皮,斜长的丹凤眼眯着,散出来两道黑凉的寒光:“陆大人呦,你是个有福气的,天子恩德无量,已免了你的罪行,这就跟杂家走。”
陆承没说什么,只是跪在茅草垫上,抬起挂满镣铐铁链的双手,朝天子方位行了一个叩拜大礼,而后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谢皇上......恩典,陆承.......余生悔过。”
小宦官不耐烦,捏着鼻子嫌弃道:“行了行了,恩在心里,火甲兵总事与你家人们都在外等你,别让他们候久了!”
“谁?”陆承不解。
“火甲兵总事,你的徒弟李元亨啊。”
这第三件忙事便是李元亨升迁的调令,宫里内阁亲拟的旨,皇帝命钱元诚来颁,吏部也在连夜赶册子呢。
陆承沉默良久,拖着铁链一瘸一拐地往外挪,浑身散架一般,挪出了牢门,那狱卒弯下腰,用钥匙解开了他身上的枷锁。
“李元亨当了火甲总事?”
小宦官笑眯眯,想到那白花花的五百两,自己也能分得几十两,脸上也似金子一般,冷冰冰又空洞洞地启了两片肥厚的红唇,“可不?您有个好徒弟不是。”用手上的棍子戳推他一把,“去吧,去吧,就是要放你走了。”
陆承恍恍惚惚地走出诏狱,被阳光刺得流泪,这是他时隔十几日,重见阳光。
他的夫人仇纤哭着跑来展开一件厚实的大氅,将他裹住后牢牢地拥在怀中,抽泣道:“老陆,我们回去,我们回家去!”
“阿爹!”
小籽儿从李元亨的怀抱中挣扎下地,扑向满身鞭伤的陆承,李元亨见势不对,又三两步上前去将他捞了起来,“你阿爹有伤碰不得。”
“就不,我要阿爹抱我,就要阿爹抱.......”虽是嘴上这么哭闹几句,却也听话用小手圈住了李元亨的脖子,红着眼埋在李元亨肩膀内,乖乖地不说话。
师徒二人站在森森茫茫的空地上,男人间相顾无言,师徒之情却已成。
“上马车吧。”他过去搀陆承。
仇纤让陆承靠在软垫上,才要唤“去十三胡同陆家”,就被陆承用力握住了手,陆承现在说话都有些费劲,他用尽丹田之力,才发出一点声,也是沙哑虚弱的,“你们花了多少钱,咳咳咳......来赎我?”
仇纤伸手为他顺胸膛的气:“老陆,这时候,不提这个,啊。”
“你女人,是不是帮忙了?”
“师傅,不必——”
“老子问你,你就回答,咳咳咳——”
仇纤拧不过,便连忙说:“她出了二百两有余,我卖了首饰和给小籽儿囤的地,也有个二百出头,剩余的,兵马司里各家兄弟,还有县主都出了些,凑齐五百两,买回你这一条命。
你不知我有多感激,我想啊,这世道好在昏聩,人命都是明码标价的,不然,岂不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小籽儿也没了爹了......”
她说着,忍不住捻手帕来擦面,小籽儿也哭起来。
李元亨让陆承回去请个大夫,好生修养,“师娘垂泪伤眼,师傅若是明白,就不该再让师娘伤怀。”
陆承点头,“你却是要下车,干什么去?”
李元亨说起玉贞考试一事。
陆承道:“坐马车,一块去吧。”
仇纤不解,“你这个身子就只有一口气了,瞎折腾什么?!”
“夫人就如我的愿吧,我身上的伤并没有大碍,我自己心里有底,只是很想,很想当面见上一次,再跟这姑娘说声谢谢,若是考上了,便说声,恭喜,咳咳、咳咳——”
仇纤红着眼,止住泪水:“好好好,便都依你,不要再说话了,先养口气吧。”唤了那车夫,“去吏部考试院。”
今日太阳显些毒辣之气,烘烤地房脊灼灼,官房内闷热,供给每个考生一碗水喝。
从辰时考到午时后,将近四个时辰,总算听得敲锣官定声,随即考官让他们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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