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两在这种饥行灾连之时,可以买南方上等水田五十亩,中等水田八十亩,平民百姓的下等水田,一百亩。


    整整,一百亩啊。


    李元亨算清楚了,苍白无力地问:“能宽限多少日?”


    “结案之前。圣上有命,最晚不能出此月。


    我可先交上那二百两,让东厂以重要证人押保他,接下来就不用再上刑,待你凑满剩余数目,东厂自会造状子判陆承无罪。


    只是,他已触怒圣上,必然没人敢放他回去继续当指挥使了。”


    “师傅还有夫人和幼子,都盼着他回去。只要能活下去,便是当个庶民也好。”李元亨抬手:“大恩不言谢,我这就回去想办法。”


    顾择时颔首,让带路的人再送他绕开耳目离开。


    人离去,死牢中安静下来。


    顾择时默念一句:“三百两。”


    李元亨应该会去找沈熠柔,若不向这等贵胄求助,寻常人便是砸了锅卖铁,将房上的木板都刮下来嚼碎充饥,也凑不出三百两。


    李元亨还真没有直接去县主府。


    他借用职务之便一路穿了宵禁,在天明前骑马到了黄酱胡同,停在玉贞家门前,只有玉贞同他之间可以没有秘密,在这种大事面前,他们也可以一起商量。


    林锐章也同在玉贞家中,小屋内仍旧灯火通明,这二人都在焦急地等消息。


    听见敲门声,林锐章赶出去开门,“见到人了吗?怎么样了啊?!能不能放人!我们要去打点一下?!”


    玉贞也追了出来,含花香的清冷月下,她看见他牵着的马累坏了,直接躺倒在地,而李元亨脸上浮着一层晶莹的水光,


    ——都是汗。


    林锐章还在那儿急着说个不停,也不看李元亨还能不能喘过来气。


    玉贞是个护犊子的,徒然生了一股力气,将聒噪的林锐章一把搡开几步之远,“走开,闭嘴吧你。”


    她反身以指捏住袖,用自己柔软的棉袖在李元亨的额上和脸上擦拭,一点点、一遍遍吸去那些闷凉了的汗水,神色关切,望入他的眼中:“还好吗?外头凉,先进去吧。”


    看着这一幕,林锐章张着唇,呆愣在原地。


    他存了心思不再管,可不料没等玉贞搀扶着李元亨走几步,那人一下倒去地上。


    玉贞也猝不及防,下意识蹲身去接住他,两人一起摔在地上。玉贞先爬起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不至于头着地着了凉。


    李元亨意识不太清醒,她捧住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膝盖上,他便突然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月色下,那片冰肌柔软冰凉,恰能解他此时头痛脑热:


    “我......”


    “......我知道,你别急,会好的。”


    李元亨竟然肯听话,安心在她怀中闭起眼,林锐章赶过来,她在他额头上探了一把,烫灼惊人,对林锐章道,“他发热了,你与我一道将他扛进去。”


    “玉贞——”


    他声音细弱蚊蝇。


    玉贞低头去听,热气喷洒在她洁白耳垂上,他说什么,她听不清,只得再低一点。


    这一低。


    他滚烫的唇瓣突然擦过她的耳垂,烧了她一下。


    玉贞惊着转头,耳垂还是微微麻的。


    这回他声音大了些,她与林锐章才听见他说:“三百两。”


    第27章 欢喜债(一)


    风洒碎金入院,浮光溯影琳琅显,静立其中与比肩,已知春非浅——拂来


    屋内门窗紧闭,生了炉子来沸水,待氤氲的雾气徐徐上升,屋内渐渐潮暖起来。


    林锐章在桌前单手撑颊,意识不清地看着女人用襻膊挂起袖,露出一截白雪塑成的小臂。


    她那十指纤长泛粉,捏着手帕,去炉子上取瓦罐里的姜汤。


    雾气随烛光时隐时白,女子纤细的身影来回穿梭在缥缈的雾气中,偶露一抹红鞋面和鹅黄色的鲜晴裙角。


    “这是.......蓬莱仙境.......么.......”


    说完,“砰”的一声,径直磕桌昏睡了过去。


    玉贞起先并未管他,后觉夜里实凉,拿了一件李元亨的外袍给他盖。


    自己半坐到床边,去探李元亨的脸颊温度,他还是念着那三百两,梦里也紧皱眉头。


    玉贞伸手过去,用指腹熨那眉间皱纹,却是丝毫不动,她便凑到他耳边,悄悄道:“有位仙女来给你拖梦了。”


    他安静下来,似在等着。


    “仙女说,玉姑娘有钱,她身上还有好多好多的银子呢,醒来了,去找玉姑娘就行。”


    半哄半骗,却似乎真起了作用,李元亨停止了梦中呢喃,玉贞再摁了摁他眉心。


    这一次,那里松开了。


    “真好哄啊。”


    她紧了紧他额上冷巾,盯着他苍白疲倦的脸,就像他曾经安慰她那般,轻柔地拍了拍他胸前被角,“这一回,有我呢。”


    李元亨在梦中,独自走了很久的路,父亲李应添出现了,鲜血淋漓的一张脸,张着口没有舌头,他惊骇不已,想上前去解救他,那脸却又突然变成了陆承的。


    陆承瞪着他。


    他努力要去为陆承松绑,可陆承却突然一痉挛咽了气,死不瞑目的眼中流出两行血泪来,前路都被染成血色,血色巨浪冲过来,眼见要被淹没,李元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上散出一道光,照退了那些嗜暗的血海妖兽。


    他茫然抬头去看,云之后,神女飘带翻动,指尖一播柳条,雨露落下,他身上湿湿冷冷,被这水打湿,眼皮沉重。


    “安心睡吧。”


    “安心睡吧,李元亨。”


    他合上眼,张开手臂迎接这雨,而后身体轻盈如在云中,彻底失去意识。


    没有了害怕。


    也不再惶恐。


    一觉漫漫,再睁开眼,已是人世太阳初升时,头痛脑热的感觉已经退去,他下意识坐起身,却被什么压了被角。


    李元亨视线挪移,看见玉贞熟睡的侧脸——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目光挪移,见她身下是放倒的板凳,堪堪坐着。


    这个姿态别扭,如何能睡得舒服?可见是当真累坏了。


    李元亨不敢惊扰她,又老实将手放好,躺了回去。


    他望了片刻帐顶,还是忍不住将目光转回她脸上,看了良久,低声喃喃:


    “我知道,你就是仙女。”


    说完,自己鼻尖慕然一酸,身上也传来些动静。


    他忙闭起眼,将眼底的潮水藏回去,但急促的呼吸仍让身边人感知到了异常。


    耳边有担忧之声,“呼吸这么急,是不是加重了……”


    李元亨闻言,才赶紧睁开眼。


    玉贞惊喜,“你醒了啊?”她自然拿过他额上帕,而后俯下身用额头对额头,亲身感知他的温度。


    李元亨方平复下去的心跳复飙,一时忘了反应,两人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呼吸都交融。


    玉贞只想着他的病,倒没想那么多,探完了便退回去,“是没那么热了,你现在感觉怎样?”


    李元亨顺势坐起身,她来搀扶,他这才发现身上衣服都换了,一时语塞,玉贞察言观色,连忙解释:“我可没有看你身子,是林锐章给你换的。”


    他确实悄悄松了一大口气,“玉贞。”


    “嗯?”


    “谢谢你。”站起身来,离开她的床,耳根红透,“我睡的,很安稳。”


    玉贞会意他指的是什么,抿唇一笑。而后去柜子里捣鼓什么,撕开了一件寝衣的内层,捧着过来,望床上哗啦哗啦地倒。


    碎银,随金,还有几个新出的金元宝,全都像雨露一样,撒在她殷红的床褥上。


    看向诧异的李元亨,拍拍手上的灰,“你快过来算一算啊,这里有多少。”


    “玉贞——”他不忍,“这是你安身立命的钱。”


    “等十二日后考上账管,自能安身立命。”


    看出他的纠结,她直接道,“这世上没什么比救命重要。


    你就救过我的命,我不过是给你钱而已,这都不算什么。“见李元亨眼底发红,动作切切拉着他过来数钱,“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欠我的好了,日后慢慢还债,救人一命,这债于我,也算是桩欢喜债了。”


    话说罢,天色已经全亮。清清楚楚照着门外一高一低两道人影子,玉贞瞥见吓了一跳,让李元亨别说话,自去问道:


    “是谁?”


    “可是玉姑娘家?


    我是兵马司副指挥的内人,携子前来寻姑娘商量事儿的。”


    玉贞为他们开了门,陆承三十五岁才得子,面前确是一穿素褐色衣袍的少夫人和一绑双角髻的小儿,疑惑,“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陆夫人脸上着急,却得体地没乱瞟,有话回话:


    “大院外的门没关,我想着姑娘人在家就先进来了,玉姑娘,我打听了一路,拂来是不是在你这?”


    林锐章公鸡打鸣便火急火燎上值去了,这门风一吹,竟就这么大剌剌开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