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屏住呼吸,等着他说出答案。
他说,“这木头在装上去前,就已经泡过了水,实是一堆废木,烧灶都会哑火,根本不能再拿来工造。
可它却出现在了三羊楼这种官家公造的建筑上,被人在外表涂刷一层新漆遮挡霉斑,欲以废充好,瞒天过海。”
玉贞眼睛微微瞪大,火焰映着她下巴,那里红成一片,其余都隐在暗中,但眼睛里有两点迸发出的光芒,倒映出两只他来。
“所以荆氏为了赚剽巨利,故意用了这种不坚固的湿木头!可若烧不着的话,昨晚三羊楼如何能被烧了一整层?!”
李元亨点头,靠近她一步,让火焰也进入他的眼底,四目相对之时,心中大亮:“房子总是要造的,用一半干木,再偷偷混进去一半湿木,真假参半能勉强维持局面,却也藏下滔天隐患。”
玉贞愤得一时说不上话,父母行商皆凭良心,何况这也不是橘子,橘子坏了,吃进去拉一回肚子也就好了。
这是房子。
塌了,是要死一大堆人的。
“他们,荆氏,”玉贞胸脯剧烈起伏,跌了灯烛下地,“枉顾人命至此,应当被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三族都行了凌迟!”
气得蒙头,晚饭又未吃,一时往后倒去,李元亨上去揽住她的肩膀,脚下踩灭了那烛火,只余炽热呼吸:“别生气,为了这般渣滓,不值得。”
呼吸交融之时,门被剧烈敲动,两人受惊,反应过来在黑暗中放开彼此。
“谁啊。”
“我林锐章,出大事了!快开门!”
整理好衣装,重新点起灯,才敢开门,林锐章来不及多想他们在里头干什么,红急脸道:
“陆指挥和救火营的几个兄弟,都被锦衣卫绑走下诏狱了!”
第26章 三百两
楸树春绵白雪歌,千里江山八仙贺——甜釉
北镇抚司的诏狱由先帝亲自交办,血气森森,路过都让人脊背发凉,只想遁走。城中老百姓知晓其厉害,直呼其名都嫌沾晦气,只敢喊它“北衙门”。死牢被设在城东文昌宫附近,与锦衣卫在城东的总署仅隔着一条巷。
这般安排,无非为得“办人”方便。
现下临过一更,街里家外已至宵禁,正是人声禁忌、不闻显赫之时,诏狱里的犯人也终于被放开了审。
那皮开肉绽后引起的惨叫与哀嚎一声高过一声,听来令人齿憷森森,连文昌宫内养的食肉夜鹰都不敢在诏狱上空盘旋,撞入树丛,仓惶飞走。
顾择时就衣冠楚楚地站在陆承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他受鞭打之刑,审室之外,亦有陆承队中兄弟兵。
一幅凡人的皮肉骨头悬在铁链上,被穿围裙的番子用刀子和钩子戳进去,转、刺、挖、切,痛到极致,铁链被挣地哗啦作响,不见也知生不如死。
陆承咬碎牙,鞭子抽在身上,只用力合上眼,喘息哼叫,没有哀嚎大喊。
每抽一下,挂着他的铁链便摇动不止,磕在木架上,更加让被拉来写供的书记官齿寒,他已脸色苍白浑身激颤,腹胃里翻滚不止,提着笔头已几欲作呕。
又一鞭子下去,正抽在陆承脸上,鞭子带出的肉渣与血水一道洒在空中,书记官已忍不住吐意,番子司空见惯递来秽盆。
书记官求顾择时放他出去透个气,得到准许,立即踉踉跄跄地溃逃而去。
“继续。”
顾择时发令。
于是鞭子声复响室内。
四面无窗,只墙上和陆承身后一盏火把,如何也照不亮顾择时的脸,他本生的眉目深邃,棱角若削,脸上的阴影也深凹崎岖,仿佛已成一俱<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骷髅,也就无人看见他眼底的不忍和潮苦。
又过半盏茶功夫,陆承身上已没好肉。
但鞭伤不及骨,关节与七窍都还在,这程度,在诏狱里只算过第一遍刑。
已经够了。
顾择时适时抬手,番子举起的鞭子便停在空中,拿了桌上的温水给陆承喂。
陆承口中全是咸腥的血沫,连水带血吞了下去,缓了很久才缓过几口气来,慢慢睁开了眼。
陆承摇头呵笑一声,说话声断断续续:
“你幼冲时随将戍边,受顾老将军亲自教养,入了禁中,那也是少年英雄,磊磊的战功,明明可以走正道,如何会变作.......今日,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
说罢,剧烈咳嗽,喷出一口血来。
顾择时从袖中掏出一瓷瓶,倒出几粒重创时能护心脉的药丸,亲自喂给陆承。之后他让番子先退下去:“我有秘话要问,让狱卒守住审室的门。”
铁门突关,陆承的身体像一块破旧的抹布,随共震的铁链倒摇。没成想,顾择时竟然过来扶了他一把,好让他站稳。
因为距离太近,陆承才看清了顾择时眉隙因常皱在一起而留下的纹路,还有此时眼底清晰的泪。
陆承心下一时大震,竟在他脸上看见李元亨当年的影子。
看着一个个年轻人生生堕落下去,远比受这些皮肉伤更让他觉得肝胆俱碎。他含着血,眦目骇声问:“你有什么苦衷?是谁逼了你!咳咳咳......”
陆承几乎将整肺都咳出。
然,顾择时却及时退了几步,“陆先生,此朝非彼朝,此王非彼王。祖父走了,亦带走一整个旧朝社世。正道?如今京城没有正道,只有一条升天道,一条地狱道。逼我的,岂会是具体一人?”
他已经很少回想那天的场景,因实在不堪这回忆之重——青天观方塌,亲父顾平恩便以全族生死相挟,跪在地上求他成为那人眼线,入锦衣卫为其获取情报,终生效命。
殿前侍卫是祖父用性命所换荣衔,他珍之。
沈熠柔是他想要相守一生的女人,他爱之。
一夜之间,毕生所珍所爱,尽数化为齑粉。
他本以为,他只会毁了自己。
可现在呢?
他的爱人亦沉湎于过去,没有得到<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而他明知其中蹊跷,却碍于顾家安危,不能查,也不能问,手握职权,滥杀伐夺,他比渺小的李元亨和受困女子之身的沈熠柔,都要懦弱无能,也都更无助。
顾择时闭了闭眼,压下即将失阀的情绪,再睁开眼时,心绪已被他强行封住,又成了那个六亲不认,当狗做奴的锦衣卫千户了。
“陆指挥,我已派人告知你下属你的去向,若是你看人并未走眼,此时他们已在为你奔走,再加上你这一身伤,已经够交代了。”
陆承不知道顾择时想干什么,但死活不愿连累他们,恳求道:“就按.......失职罪,定吧,供词给我,我立即......签字,画押。”
顾择时没有照做。
他淡定地坐回刑桌后那把大宽椅,两手交握搁在腹前:
“不急,再等等。”
话落,门外被提前打过招呼的狱卒便敲了门:“千户,兵马司李元亨在牢外求见。”
“将他带进来,不要让其他人看见。”
顾择时说罢,起身往外走去,任陆承在后嘶声挽留,也并未缓步——陆承之死,也只是再造就就一桩冤案。
他不欲陆承死在他手上。
沈熠柔给过他功德,这一次,他想救人。
李元亨被带到一间无人的死牢与顾择时相见,地上的茅草还有未干的人血,腥臭扑鼻。
“怎么?你怕了。”
从城西跑到城东,李元亨身上已被汗洗过一遍,脖子以下都是潮的,他伸手指向那处,“人呢?”
“挖了双眼,割了舌头,人没撑过去,方才已经处理了。”
李元亨血色突失,要上前来与顾择时动手。
顾择时又平静补充一句:“我没说是陆承。”
“........”李元亨心中大起又大落,急迫问,“那我师傅呢,他人怎么样了......”
“只让番子动过一遍初刑,俱为皮肉伤,不曾伤筋动骨,喂了药,眼下无性命之虞。”
李元亨哽着的气这才敢缓出来一半。
他知道顾择时愿意此时私下见他,便是顾择时有心放人,他还有为陆承周转保命的余地,再顾不上平时那些礼节,促声求问:“顾千户,若是我想救师傅,该怎么做?”
顾择时也不废话,“北镇抚司受理案件,多为圣人钦点,三司法构俱不可干涉,亦无权调拿置喙,唯有一处,可让北镇抚司为其让步,甚至耳提面命,当它办事的刑具。”
李元亨虽未真正入仕,却也是下了功夫学思过的,对这京城的法度政行,明晦交接却不能说不了解,他反应过来:“顾千户,是指东厂?”
“东厂由内廷宦官主理,今年几场天灾加上大火,宦官与文臣,一个惨败一个得权,东厂头子已经要急跳脚了,人急的时候总想抓些什么。失了权,就会变本加厉地抓钱。”
李元亨抬脸。
顾择时知他会意:“陆承的命,我着人帮你问过了,值五百两银子,我这里最多能出二百两,其余的,只能你自去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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