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讨好的话语才落,帘子猛动,一个东西飞出来,正面砸在刘德贡额头上。


    刘德贡疼的眼睛充血,颈上青筋暴起,却一动不敢动。


    再看碎在地上的,是个青绿色琉璃摆件,上头还站着刘德贡额头那一块带血的浮皮。


    “你也知道行不得!”


    天子发怒,在场几人都尽数跪下,屏息凝神看向地毯。


    充满怒意的沙哑声音仍在不断传来:


    “刘德贡,你不懂,田庆还不懂吗?为了建这么个楼,朕让户部给田庆拨了多少钱?!那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当时给朕说的好听,‘固若金汤’!


    现在好了,一把火就烧没了啊!还有顺天府!还有青天观!


    这样一烧就没的好房子,你们造了多少给朕?


    朕信你,信你的司礼监,你就一句行不得?那当初怎么就行得了,怎么就懂了!啊!


    一个个的,剿匪剿匪不力,抓贼抓贼不行,你们这是要逼死朕啊!朕是不是要死给你们看!”


    皇帝暴喝起来,抬手愤然拍桌,甚至大声惨叫起来捂着胸口发抖,隐有朝后倒去之势。


    臣子们忙匍匐告罪,恳求陛下珍重,立刻收回此话。


    刘德贡大惊失色,喊着主子爷,手脚并用爬行至屏后,钻进帘子要去照顾皇帝,却被皇帝一脚踢开。


    “你滚出去叫你那干儿子进来,让他将司礼监手上所有的造工都停了,全交到工部手里!”


    刘德庆抹了抹泪,疾速爬出去照做。


    门外的田庆已听到了一切,他略肥的脸色苍白,年过四十,身在高位,已许久不曾为谁长跪。


    这下一紧张,几乎要晕了过去。


    待他颤颤巍巍地入了内,殿门紧闭,之后,门外宫奴又听见一阵掀桌和屏风倒地的巨大声响,一圈守卫和宫奴都惧于此,吓得跪成一片。


    最后,皇帝命钱元诚亲自上山剿匪,不带其首级回来,就也去山上当土匪算了,又轻罚了锦衣卫指挥使赵辉。


    顾择时当日本不在值,却反应及时,算将功赎过。


    皇帝赐了他一个荣衔,还有一件油紫的飞鱼服,命他全力负责捉拿城内余凶。


    此事与之前接二连三的事故,让帝王对司礼监的办事能力失望。


    天平倾斜,韩明与顾平恩所在的工部被冷落、架空多年,经此意外,终于能够被皇帝复用,成了唯一的获利者。


    韩明临走前,听见皇帝对城西兵马司的处置:


    “当天没有去杀敌的,都给朕抓了,打上一顿仔细地问,说不出个明白话的,你们就看着办。


    这么大的生意啊,这么多的肥水......


    朕的百姓肯定要怪朕了。


    将城西指挥使和副使也一并下牢,由你们去诏狱亲自审问。


    朕花钱养着他们,他们就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办不好!真当朕行了老子道,便成了瞎眼子么。”


    韩明出宫后,在赵辉回官署的必经之路上等他。


    赵辉脸色铁青,不是很想搭理韩明,但韩明态度恳切:


    “有几句话,老夫说了便走。”


    赵辉这才勉强勒马减速,与韩明同骑,顾择时跟在赵辉身后,听得韩明反复提及“李元亨”,原是要为其美言几句。


    韩明道:


    “我这个小生虽是文人出身,却在当日生擒一名逆贼,斩其臂膀将其俘虏,御史这才审出这伙人真实身份,一夜内迅速结案。


    如今陛下请赵指挥全权负责审问此事有关人等,届时还请赵指挥在案册上,陈述此事,韩某自当重谢。”


    韩明不怎么求人,也不怎会结交外部应酬,今日礼待赵辉至此,甚至于要提礼重谢,想来确实对李元亨足够上心,要为他谋一谋更好的职权。


    赵辉从前因司礼监威风已盖压六部,见到韩明这个坐冷板凳的,赵辉都未曾放在眼中过。


    眼下不同了,皇帝对工部态度已经有所转变,所以赵辉立马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若此事如实,我自当如实呈报,韩尚书,再会。”


    赵辉一抽马腹疾驰而去,顾择时也快马加鞭跟上,方才那些话听来正常,却有一处逻辑让顾择时未能想通。


    ——案情发生不过一个晚上,李元亨杀敌一幕,除了沈熠柔与他这等亲见的,旁人都不可能知道详细。


    韩明远在城北,怎会了解的,就像是他当时也在现场一般?


    只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韩明一定派人监视了李元亨在城西的一举一动。


    只是单纯的关心么?顾择时暗暗生出疑心来。


    后头,韩明目送二人远去,立即收敛起了脸上笑容。


    他打马回府,有一人已在府内僻静的偏房内等着他。


    韩明推开门入内,反手将门反锁,与那神秘人隔着一道屏风。


    “那个女人的来历,打听清楚了吗?”


    “回大人,她是李元亨从城北带过来的,名玉青罗,这是她登记在城西县衙的名籍,我抄了一份。”


    一只手从屏风后转递过来,韩明接过览了一遍,南边小门小户的闺女,没什么特别。


    “不会这么简单。


    李家小子突然收留这么一个女人,还一起去了三羊楼,肯定是在一起查什么,你务必继续盯好。”


    “是。”


    “她现下在什么地方?”


    那人道:“大火之后她随县主马车回了县主府,人目前还在府上。”


    韩明颔首:“你先离开,我收拾一番,去会一会她。”


    第24章 回来啦


    桃园瓜果送十年,不敌郎君秤砣心——甜釉


    李元亨被带走的这一夜,玉贞整颗心全在他身上吊着,怕他被问罪,怕他被下狱,更怕他一去不回。


    遂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起身,在白纸上默写了一夜的考题。


    次日直至中午,沈熠柔命人喊玉贞出来用正饭,玉贞捧着一摞纸,顶着青乌的两只眼露面。


    沈熠柔用粥的动作微顿,冷淡问:“你这是干什么?写了一纸状子,要给你家官人伸冤么。”


    沈熠柔昨日与顾择时爱恨种种全被玉贞看去,她知道玉贞不笨,定能识破她的伪装,既然如此,她也就没有再装的必要了。


    玉贞方张开口想解释,又被她无情打断。


    “闭嘴,坐下。要干什么也等先等本县主用完膳。”


    “不是。”玉贞哭笑不得地接了话,“这是我考试用的。”


    “......你带到这里干什么?”


    “李元亨教我的法子,吃饭前背三遍书,记得最快,也是最牢的。”


    沈熠柔半笑不笑,“你还真是勤学苦练。我看你挺机灵的,也不必考那劳什子账管了,来本县主的府上当个库房丫头,本县主会给你旁府内三倍的月银,如何?”


    玉贞亦然皮笑肉不笑,果断拒绝:“县主收留我,我自感激不尽,但若是要我做你家下人,还是不必了。”


    沈熠柔本也是有心逗她,被拒后轻轻挑了一下秀气的远山眉,随她边吃边背去了。


    待撤了残羹,沈熠柔让下人将门窗都打开,春桂的香气随风四溢柔动,“我还要在此多留一会儿,你用新入府的龙井,重新沏一壶热茶来。”


    玉贞福了福身,捧起纸要回寝室。


    沈熠柔淡声将她喊住,“玉姑娘就留下来陪我一道茗茶。”


    玉贞将透墨的白纸抱在胸前,脸上是不感兴趣的样子:“谢县主好意,我还得回去复习。”


    沈熠柔优雅端坐,脸上含着意味不明的微笑:“磨刀不误砍柴工,留下来。”


    这二者有什么逻辑关系吗?


    玉贞反应过来她是有话要提,便又坐回她对面。


    果然,沈熠柔挥袖遣退堂内所有下人,仅留沏茶的清辞在堂门下侍奉。


    沈熠柔开门见山道:“玉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玉贞已将玉青罗生平背牢,便按名籍上回答。


    沈熠柔听了,不置可否,又问:“你和李元亨是怎么认识的?他既不喜欢你,为何将你安置在他身边盯着,还助你考取他所在的兵马司呢?”


    玉贞不是黏黏糊糊的性子,闻言干脆果断道:“这就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了。


    他对我为友,我当他为恩,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没有杀人越货的勾结与见不得人的勾当。


    县主只需知此即可,除外的,我不想说。”


    沈熠柔突然扬唇,而后爆发出一连串的笑来,声若银铃,脸上明媚又舒张,她笑得掩面,很久才在玉贞的注目下复归平静,喘口气,调笑道:


    “嗯,我知道了。”


    玉贞一脸的莫名其妙:“县主知道什么?”


    沈熠柔伸出一根青葱长指,将窗外一枝玉桂摘下,簪在玉贞鬓边,兀自欣赏:“你一定来历不明。”凑近玉贞耳边弯唇道,“日后,我们要多多来往才是。”


    玉贞将腰身后压,领口上雪白的脖颈落上摇曳的花影,借此与沈熠柔隔开一定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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