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古怪:“......县主为何要出此言?”


    沈熠柔重新坐直,从容啜一口茶,茶烟隔面,让她的面目也跟着多了几分朦胧:“因为我们都有诸多秘密。”


    “县主要与我这般来历不明的人交往?”


    沈熠柔注视着她,那眼中同样藏着一丝执念与热切,“那就是我的事了。我不怕你来历不明,我反而,庆幸你来历不明。”


    她笑意深深,“我当你为友,你有难时我甘愿相帮,与你之间清清白白,不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你只需知道这个,其他的,我不想说。”


    玉贞听得头皮发麻,一挪凳站了起来:“我现在要回去了,谢县主款待。”


    不料话刚落,门外的清辞就进来转报,“县主,府外来了客,工部尚书韩大人求见,是带着李营正一起来的。”


    沈熠柔摁着桌面缓缓起身,看向面露喜色的玉贞:“你的如意郎君来接你来了,这题,还背吗?”


    *


    原来韩明自在家中会完那神秘人,换了衣并未直接去县主府,而是先去都察院寻得了李元亨。


    他道是上朝时得了城西三羊楼被洗劫的消息,担忧李元亨的现状,便下朝后立即来寻人。


    李元亨因擒了贼有功,不在锦衣卫要抓捕的范围内,自然是无事的,这点韩明清楚。


    但他面上装作不知,亦不提陆承将到的厄运。


    韩明打量李元亨几眼,似是不忍他如此憔悴,“来,快上老夫的马车,老夫送你回去休息。”


    李元亨被他关怀所感,胸间流暖,然只拒道:“三羊楼走水,是救火营防范有失,因此都察院还未肯放人。”


    韩明坚持:“你且上老夫的车去换身净服,老夫去与都察院说!”


    说罢不待李元亨再开口,已然大步入官署内,李元亨见此五分动容,三分无奈,还有两分庆幸。


    ——他不回去,玉贞恐怕是放不下心。


    直待马车前行,车内晃动起来,一阵余后的疲倦自席卷李元亨全身。


    他眼皮沉重,神思恍惚,半梦半醒间,耳边还是那一道声音不断回荡。


    “我......等你回来。”


    泼洒的发,燃烧的火,含泪的眼,炙热的手,周围的人都不见了,没有匪徒,没有缉兵,只有他们俩。


    李元亨握住了她的手,甚至想要张臂,紧紧将她抱住。


    现实中,他浑身滚烫,喉间干燥,发出低低地呓语。


    “元亨?”


    “拂来——醒醒——”


    韩明唤他,他一下从那罪恶又旖旎的梦境中惊醒,一时说不出来的感受,只有额上细细隐秘的汗流。


    “先生,我......”


    他有些局促,韩明只当他是疲劳身乏所致,递给他水袋,待他润了喉,压下了身上热度,便意味深长道:“元亨,下回不可如此冒险。”


    李元亨抬头,对上韩明了然一切的目光。


    “都察院的御史是我故旧,方才告诉我你当日请了假,本不在值的,可你却又偏偏出现在三羊楼内,才摊上了这些事。你对老夫说实话,去三羊楼,是又去查有关你爹的案子去了?”


    查荆氏,归根结底还是要从那张道观图说起,李元亨不欲欺骗恩人,颔首承认。


    韩明真正关心的,是接下来要问的内容,他惆怅叹了气,“你真是固执......此番差些搭进了你的性命,却不知你能查出些什么!”


    李元亨想了想,如实道:“先生,三羊楼内中的建造用材,有问题。”


    韩明上眼皮一跳,他抬手摁了摁,“你是查到了什么?”


    李元亨为人谨慎,且向御史请教后,不敢轻易断言,只道:“我找回了一块楼内的木头,想回去再作研究,待能肯定心中所判,定来与先生回禀个中详实。”


    “好。”韩明知道不该再过多追问,应放手让他自己一搏,“你也累了,回去好生睡上一觉养精蓄锐,再回官署缉凶。”朝外喊道:“再快些,尽早赶去城西。”


    李元亨闻此拦住,“把式且慢!”


    韩明明知故问:“怎么。”


    “先生能否先绕去县主府一趟,我要去县主府上,接个人。”


    “哦,是谁?”


    李元亨不知怎么形容玉贞为妙,想了几息,“她与我从前住在一个胡同内,是我的邻居,如今已是交过几回难的朋友了。


    当日她也在三羊楼。


    因受了惊,小生便请托给县主看顾,待忙完再接她一道回城西。”


    韩明姿态放松,一理袖子:“这么说是个男子?”


    李元亨略臊起来,抿唇道:“她,是个姑娘家。”


    韩明脸上一下多了兴趣,朗声笑道:“哦?若是姑娘家,那老夫怠慢不得,也得与你一同前去拜访一下了!”


    李元亨与韩明一同在县主府外等候,下人进花厅传话,玉贞知道他平安回来了,莫说背书,就是将纸洒去空中都行。


    她随手将纸搁在桌上,拔腿就要出去迎他,沈熠柔伸手将她拦住,“你是我府中客,我县主府是高门大户,没有客人为客人开门的道理,老实待着,别坏了我的规矩。”


    玉贞切道:“我不开门,我只是去见他!”


    “急什么?是你的人,跑不掉的。”沈熠柔扯唇,不自觉含着淡淡嘲讽,“越是往前贴去,男人反而越不会珍惜,你得在这等着让他来求见你,知道吗。”


    玉贞想说李元亨不是顾择时,并不一样,却也明白,毕竟是沈熠柔收留了她,她拂了沈熠柔的面子等于恩将仇报,只好答应下来。


    沈熠柔这才满意,让清辞去迎他们入府。


    “将他们请去明心堂奉茶。”


    玉贞问,“你不让李元亨进来吗?”


    沈熠柔竖了一根手指,作噤声状:“我不是说了吗,等他——求见。”


    说罢她携家奴前去,却让玉贞留在原地。


    院里的花品种纷杂,玉桂旁还有浓郁的红叶碧桃和明艳的红山茶,现下已全开了,玉贞就站在一株株红紫的花下来回踱步,时不时伸手遮一遮额头,挡住刺眼的阳光。


    不知多久,茶已经冷透,她突然听得花语鸟鸣中,踩来了一串细碎的脚步。


    玉贞惊喜转头,看向春阳曲径处,男子已脱下血衣,换上青花内领衫,一袭圆领白袍,跟在清辞的脚步后循循而来。


    玉贞按捺奔向他的冲动,无意识采了一片叶,背着手等他。


    她看见那金光斜走之处,他的衣衫上尽是朴素的瘦菊纹路。


    清辞只领他在院前便停住,矮身请君前去。


    李元亨尽了礼步入院中,被繁丽的春花所笼罩,满目芬糜,但一眼看清花下站着的确是玉贞,脚步便越走越快,仅余几尺距离时,因近乡情怯和孔子礼教,他未敢再上梯台。


    玉贞眨了眨眼,提裙往下跑。


    风翻涌浓香,将二人衣衫缠绕一处,摩擦出的默契与情愫,也随之传递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李元亨闻此香气,看见她站在眼前,由衷感到欣然,他露出了一抹笑容:“玉姑娘。”


    “李元亨。”


    二人对视,互叫名姓。


    “你可算回来了,我一直担心你。”


    “我知道。”他低声,语气听来温柔而熟稔。


    玉贞恍惚间觉得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却又反应过来不过共渡一个冬天,但她相信,他们在一起,总能化险为夷的。


    又听他接着说,“我来接你回去。”


    她脑后的红发带在空中听风舞动,窗前桌上所放的一摞纸张被吹得急动,终脱了桌面,往窗外无尽天地翻飞而去。


    玉贞眼睛亮亮,重重点头:


    “我们回去。”


    “我跟你回去。”


    第25章 怪木头


    擢擢庭竹轩,青青岁重寒,高柳垂绦时,拂来苏醒知——拂来


    同一时间,明心堂也起了劲风,端坐上首的沈熠柔衣袂已猎猎作响,却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只缓缓垂首去饮茶。


    这种在狂风中大定的姿态,让平日不怎与她接触的韩明暗暗生疑:


    外界传她疯癫无状,口无遮拦,这幌语究竟从何而起?还是说,这个女人的病一时好一时坏。


    沈熠柔其实知道面前的人会在心下猜想些什么,她重重一放茶盏,忽然就风中落下两滴莫名的泪来,哭哭啼啼道:“韩大人,小女从前街上无状,让您见笑了。”


    “县主何时无状,此话却是没得由头——”见她兀自越哭越厉害,像是突然发了疯症,变了一个人一般,韩明便避嫌地站起身,抬手直臂,“既然县主身体不适,老臣还是去门外等候为好。”


    边说边躬身往外退,对沈熠柔那一点古怪的猜想也放下了——主要是她一个女子,又因了情爱发痴,已不足让他多虑。


    方听着沈熠柔的抽泣往外走几步,就见南向的院内并肩走来李元亨与一女子。


    二人并行在一条鹅卵花石路上,边走边低语交谈,他目光全在对方身上,并未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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