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回来,好了,摊上土匪下山放火杀人这么大的事儿,杀的还都是有身份名爵的人,闹到全城戒严的地步!
我是真不知道,人背气儿的时候还能这么个背法儿,这次又要怎么罚嘛?是不是又给我拉过去,治个捉贼不力的罪过.......”
“少说几句,在都察院门口口无遮拦,大放厥词,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陆承沉下脸斥道。
林锐章讪讪捂住嘴。
陆承鼻中迂出浊气来,眉头生沟壑,亦然愁眉不展,心事重重。
其实他也觉得,这霉运就像是挑中了他似的,从城北一路跟来城西,没完没了、阴魂不散,怕不是被什么仇家在背后算计,可又想不懂是谁,为了对付他,敢把事情闹这么大。
无论如何,他作为副指挥使必须先自个儿稳住,不便对着小辈们说这种丧气话。
李元亨是个稳重懂事的,陆承不必特意嘱咐,只是再度提醒了林锐章:
“管好你的嘴,这阵子给我夹着尾巴做人!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问,更不能对旁人多言。
都察院现在火烧了眉毛,本想不起你这一茬破落户,你却非要大声地撞上去,叫他们听见了,那就别怪他们先拿了你,丢出去平息了事!”
林锐章垂头拱手,“陆指挥所言极是,卑职知道错了。”
陆承嗯了声,转身怕了拍一直站在旁边的李元亨,“戒严在即,师傅要去城关忙了,若能将剩余的这帮逆贼抓捕归案,便也算将功补过。”
李元亨想帮忙:“我知道他们的模样,我与师傅一起。”
陆承轻轻摆手,“你去画了那贼人画像出来,交于都察院,之后就回去吧——”
顿了顿,低声说,“既已有了浑家,当以家中为重,回去了,好生宽慰你婆娘几句。”
李元亨没有辩驳他与玉贞的关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拱手恭送陆承离去。
*
顾择时一气入了宫,日头已经高升,整个京城被曝晒在一视同仁的阳光之下,那些隐在阴霾和夜里的破败和疮痍都更明显了,王朝的衰败之气一时无处躲藏。
圣武皇帝正在与内阁进行朝会,而锦衣卫是皇帝专履,不为官、不成将,自不配上朝。殿门外的值守公公按照惯例,安排他去了文华殿等候。
文化殿内的奉茶宫女为他泡了一壶接见近臣的龙井茶,用的五彩三秋杯,清丽雅致,更受后宫女子喜爱,却不是皇帝惯常招待下臣僚属的风格。
他拿起时才看清,之后放下未喝。
闭了眼仰头,作势要假寐:“你退下吧。”
待到房中无人,他一下睁开眼,“可以出来了——”
椅前是上首处,有一透挂红珠帘的蚕丝帷幕,隐约站着一个穿宫服的人,他开口后,珠帘半挑,伸出一只蓝色窄口袖。
是后庭尚宫的宫服。
顾择时站起身,从腰间囊袋中取出一枚铁丸,抬手朝不远处的鸟笼击打而去,那白毛绿头鹦鹉受了惊,扑棱翅膀呱噪着惊叫起来。
在御史面前都无需弯腰行礼的顾择时,此时却直了臂,恭敬行了一礼。
杂乱的鸟叫隐去他的话音:
“胡尚宫。”
第23章 神秘人
帝成白玉楼,鹤仙盘根游,父愿枉成墟,子变烂柯牟——拂来
白毛鸟叫了一阵子之后,渐渐安静下来。
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刘贡德亲自来请顾择时过去,他站在门外,示意宫女推开门,之后走了进去,扬起微笑:“顾千户,主子爷才得空,跟咱家走吧。”
珠帘随风轻动,香炉里的烟丝也斜去一遍,消散不见,白毛鸟走在笼内横梁上叫起,“主子爷!主子爷!主子爷来了,还不跪下!你给我跪下!”
刘德贡走几步,便看见顾择时抱臂在椅上睡着了,他熬了通宵,脸色疲倦,室内仅剩顾择时一人,白毛鸟的叫声更显突兀。
刘德贡不急着去叫醒他,先去笼子前,用长柄勺给白毛鸟喂食。
“吃吧吃吧,”瞧鸟吃的欢儿,笼前衰老精明的脸皱起,唇角轻扯。
“你这小畜牲儿,亏得主子爷喜欢你,你也不知道多说两句吉利话。”
说着就去捻鸟头,逗起鸟儿来,“来,说主子爷万岁,主子爷圣明。”
鸟儿有模有样学起来。
刘德贡连嗳了几声,“以后都得这样,明白没——”
“刘掌印。”
刘德贡转身,顾择时已经醒了,站在他身后垂头行礼。“是卑职殿内无状,掌印恕罪。”
刘德贡将手中拂尘换至另一边,含笑:“主子爷圣明仁爱,下边人的辛苦自是体谅得,既醒了,那就跟我来。”
刘德贡一路将他带去了西苑内的无逸殿,此处距离后宫皇帝的居所仅有一道风雨廊庭之隔,也是皇后和贵妃脚步能稍微涉及的前庭之地。
顾择时恭顺跟在其后,一抬眼便是花团锦簇的玉兰。
方进殿,听见隐隐约约的咳嗽声。
顾择时不能抬头,进去便是径直跪下,匍匐一磕头,接着才报:
“臣锦衣卫千户顾择时,携三羊楼走水入贼一案所理案证,觐见陛下!”
金丝屏风后还有两片浮光锦所制的君帘,帘后的咳嗽声被压下去。
顾择时低着眼,目光一转:
殿内赐了四座,一边是顾择时的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使赵辉,还有都指挥司使钱元诚。
另两位是工部尚书韩明与工部侍郎,顾择时的亲父顾平恩。
顾择时一进来就是一个磕头大礼,如此卑微苟面,让顾平恩复杂地看他一眼,之后握紧拳头别开了脸,父子之间如同陌生人一般。
“顾择时,你起来。”
帘后的影子发了话。
皇帝身旁坐着的刘皇后为他顺气儿,吹凉勺中汤药,喂到他唇边,室内安静地只有这勺碗磕碰的声音。
顾择时起了身。
皇帝抬手挥退身边贤良淑德的妻子。
“你下去吧。”
皇后端着未尽的药似有担忧,皇帝沉疏离道:“女人家不要听这些,乌七八糟的,去吧。”
皇后纤细的轮廓挪动,自屏风后消失。
很快,众人听得皇帝一声叹气。
“你将手里的东西,分给朕这四个老臣看看,朕头痛眼花,就不看了。”
顾择时照做。
期间刘德贡就站在一旁,他似乎预料到将会发生什么,面色平静,眼睛动也不动。
“都看看,看完了告诉朕,你们觉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没有人说话。
只有纸张轻翻的声音。
场内有人怀疑皇帝已经看过了,才出了一道考题来考问他们四人,但只有顾择时能确定这一点。
因为胡尚宫将东西要出去过,又还了回来,胡尚宫是皇后的贴身女官,而皇后又是皇帝的女人,皇帝确实已经提前看过了。
“看完了?”
“……看完了。”
四人先后回应。
“那,”帘子里的人抬手随意指了指,沙哑道:“从钱元诚开始说吧。”
钱元诚惶恐地站起身。
“回陛下,臣以为.......”他面色为难发黑,“是臣部下剿匪不力,才让这些恶端贼逆有了可乘之机。”
“下一个,朕懒得点了,你们自己看着来。”
钱元诚没敢坐下,第二个站起身的是锦衣卫指挥使,他也自述己罪,说是当夜没让所有锦衣卫都守在附近,轻了敌。
韩明与顾平恩都是工部的,名义上负责官楼的营造,但三羊楼这个官店中的官店却并未让工部经手,而是由司礼监监工造毕。
当韩明站起来刚要说什么时,皇帝将他拦住。
“别的不要说,朕就是想问你,还记不记得三羊楼是什么时候完工的?”
韩明弯腰垂头回:“陛下,是去岁七月中旬完的工。”
皇帝语气惋惜:“还不到半年啊,就烧成一堆灰了。”
站在一旁的刘德贡听着,衣下的脊上,渐渐爬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朕要你带着顾平恩将这楼修好,需要多少时间?”
韩明与顾平恩都表现得受宠若惊,刘德贡则脸色微变。
韩顾二人道:“虽未实际经手过,却是看过三羊楼的建造图,按照供词上所说,一楼损坏烧毁最为严重,连带着楼上有坍塌之景,如此只要主修地基,再换一楼连接二楼的顶梁和天板,二楼以上无需大动。
若人力和材料都充足的话.......三月三上巳节之前就能修复完毕。”
皇帝玩弄了在场所有人一遍,又怎会漏掉他最熟悉的这一条鱼?他适时将矛头转向刘德贡。
“刘德贡,你也说说看嘛。”
刘德贡过来跪下:
“主子爷,奴婢就一宫里的奴才,每日伺候主子爷还行得,这种堪舆建造之事,又涉及剿匪,奴婢一窍不通,怎么能乱说呢,行不得,行不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