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本不在乎,可沈熠柔非要时不时往李元亨身边靠,后面更是有意无意拉了他上前,独独将她抛在后,一身朴实的玉贞跟在他们身边,真像是《牡丹亭》中,那托举千金闺秀与秀才旖旎相会的一株绿叶。


    李元亨觉得气氛古怪,与沈熠柔隔开距离:“县主为何要这样。”


    沈熠柔在夜色中观他良久,其后以帕掩面一笑,那笑容看上去不像是假的。


    李元亨实在是不自在,想要退后,她意味深长地拉了他一把,看了一眼身后竖毛的某人:“你以后会知道的。”


    说着走到一个摊前随手挑了一根簪子,媚眼如丝地朝他笑:“李郎,你看我戴这个好看吗?”


    李元亨脸色铁青,一直躬身想往外避,却被沈熠柔挡着不放。


    玉贞实在看不下去沈熠柔这强取豪夺之举,上前挤去二人之间,挡在沈熠柔面前,一气拿过那簪子簪在沈熠柔头上,又将贩子递来的镜子奉上去:“挺好看的,买吧。”


    铜镜都要贴到沈熠柔鼻子上了。


    沈熠柔嫌弃地一把推开,故意沉下脸道:“根本不好看,你的眼光真差。”剐了玉贞一眼含气扭开身,继续往前走。


    玉贞与李元亨都同时松了口气,不知沈熠柔转身后暗暗弯唇:一个是闷葫芦,一个是斗蝈蝈,逗这两个可太有意思了。


    玉贞用胳膊肘了他一下。


    李元亨便低下头,听她暗暗说:“没关系啊,她再轻薄你,我会出手。”


    此后沈熠柔一有要来接近李元亨的意思,玉贞便立马冒头,见招拆招,几个回合下来沈熠柔碰了一鼻子灰,脾气上来,也懒怠再与他们其中任何一个说话了,如此,玉贞才算真正逛了会儿街。


    她识得货,过去也见过不少好东西,所以看见那些官店内的流摊以次充好,高价卖物时,便咬住牙,颇有微词。


    “我要不要提醒他?”她问李元亨。


    李元亨却摇了摇头,“我们今日是县主的人,你若提醒了,便是代县主砸了场子,而县主是三羊楼请来的客,这不合适。”


    她点点头,仍憋着劲儿:“我听你的便是,可这些官店的散贩也太欺人了。”


    话落闻得敲锣打鼓声,还有一阵清扬欢快的琵琶弹乐,二人往声源处望,视线一瞬亮起:


    展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座六层高的唐式建筑,千盏灯笼组成了一架鳌山灯棚,照的夜如极昼,其中一圈走马灯还可由风吹打旋转,变换的光影时是飞鹤、时是云川,全落在二人脸上,亦梦亦幻。


    那屋瓦不是寻常的灰瓦和红瓦,而是青蓝色的,应该是用青金石磨成粉涂饰过一层,此时碎碎细闪若星汉,且楼顶还竖有四神顶冠,冠顶上镶嵌着硕大的红石,在此时也看得十分清楚。


    玉贞感叹:“好生气派,城西竟也会有这样金雕玉塑的地方。”


    他贴在她耳边说:“到了,这就是三羊楼。”


    楼门下站着一褐衣男子,抬手捧笑:


    “我三羊楼今日设此巧工大戏,便是要请诸位贵客在此良时佳节,觥筹尽欢!现酉时三刻已到,大戏将启,请贵客以帖核勘入内!”


    之后便招呼起来,亲自迎客。


    玉贞与李元亨也跟着沈熠柔前去,她问,“这个人就是三羊楼的东家?”


    李元亨道:“他是此大楼主事,东家另有其人,我不曾真正得见,只听说是个接过夫家生意的寡夫人。”


    核验时那掌柜通看了二人几眼,又瞄了一眼李元亨身侧的刀。


    沈熠柔淡淡开口:“如今世风日下,我父亲关心我的安危,特为我选了这带刀侍卫随行,怎么,今日入你家这楼,是不能带刀了?”


    那掌柜扬笑一鞠,伸手相迎:“郡王拳拳爱女之心,小人又怎会不解?带刀无妨,快请县主尊驾入内!”


    沈熠柔高抬双眼,朝他二人一努下巴,他们两个便低着头,从这掌柜身边过去。


    巧工大戏是城西一年开春的重头戏,来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只是些寻常表演,便不必洒出重金布置,妙就妙在会为在座宴客贺演各种五湖四海的魔术与杂技。


    沈熠柔因是女客,被安排在二楼正中的大包房看戏。


    这第一出戏码叫做“击鼓传花”,这花却是在梅花高桩上传的,看得人呼吸又惊又险。


    李元亨略略陪着站了一盏茶功夫,趁节目交接之时请沈熠柔的话,“下官……想出恭。”


    沈熠柔正喝小酒,点了点头。


    他临走前看了玉贞一眼,玉贞便多喝了茶水,不久也要暂离。


    沈熠柔心中明镜一般,她脸色因饮酒浮起胭脂醉红:“那你就去吧,也喊他一道回来,这都多久了,莫不是为了躲清净在哪里偷懒,呵。”


    玉贞离了场子,遇见客人便低头,只看自己脚尖走路的坏处便是不容易寻见人。


    她刚要下楼,楼梯的阴影下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的胳膊拉住。


    玉贞转眼,与暗中那双眼睛对上,他过来,虚虚揽住她往楼上去,“嘘——这边——”


    玉贞提起裙角,与他一道爬楼:“为何要往楼上去?”


    “如果这栋楼有问题,断不会摆在明面上给你看见。我方才巡视了一圈,只顶楼未曾有灯,说明顶层不作宴客之用,刷漆不会那么仔细,也许,会有额外线索。”


    二人一气上了六楼,漆黑一片,只有楼下晕来的伶仃稀光。


    李元亨伸手触摸墙面,果然如他所料:“这里的漆为了节省开支,刷的最薄,应该还没有完全遮挡过。”


    说罢拧开火折子一吹,火苗亮起。


    走了两步,脚下感受到什么,他突然转身在黑暗中牵起玉贞的手腕,将火折子递到她手里:


    “地上不平,你拿着看路,不要摔了。”


    玉贞默默一点头,随后按照他的口头指引,朝上方照明而去。


    那是一片复杂的抬梁式房梁,梁柱枋檩四种结构都搭建其中,暴露在微弱渺小的火光中。


    地上有一些装满石灰和碎石的麻袋,应是当初加固墙体所剩的余料,李元亨便将麻袋摞高,往上攀爬,还差一些才能够到房梁。


    却不知打哪儿来的火光突然一闪,随即便是楼下看客的惊呼声。


    知道他对火光甚为敏感,玉贞擦了额头的汗,“你别着急,我去看看。”待她小心探出头去,看清了回来告诉他,“没事儿,是楼下的技者在喷火龙呢。”


    那技者有三两百斤胖,所举铁环扭成半盘的细长绕态,当每咽下酒去,从肺部用力吹洒一口,便会在铁条上生出一条栩栩如生的火龙来,仿佛真的飞了天一般。


    掌柜叠笑朝看台四方祝贺:


    “开年胜在春,这一年各位必能兴旺发达,家业昌盛,一派兴旺啊!”


    不断有银子、珠玉投上台,那技者不免表演得更为卖力。


    楼内是一片叫好与鼓掌,众人脸上无不堆笑,纵情谈天碰杯,酒肉绯靡,却不知同一时间的楼外,有一伙贼人悄悄避开了街上巡逻的司兵,提棍藏刀往楼周围靠近。


    又一火龙飞天,他们用蒙汗药捂了那后门看守,翻窗从茅厕进入。


    台上铁水像是到了时候,铁水里面被提前加入的白硝石偷偷融化了,铁水开始沸腾,可技者不觉,再用铁条和湿布去蘸,对上这技者充气的嘴,一吹。


    火向突然失控。


    龙头往下冲,扑烧技者面部。


    意外来的突然,待见技者丢掉工具,掩面惨叫时,众人才猛然惊站起来。


    掌柜忙让楼内家丁提了备着的水桶泼救。


    可那火仍将技者身上引燃,被焚的惨状吓得台上女眷尖叫不止,沈熠柔亦吃惊地站起来,眼睁睁看着那技者在地上痛苦无助地翻滚,打翻了铁水,飞快地点燃了周围的织锦。


    楼上的李元亨与玉贞二人方碰到房梁木料,便碰上场内失火。


    他往下看去——见火光四起,浓烟弥漫。


    一时桌倾酒洒,看客脚急步乱,都急忙往楼下奔走逃命,惊叫声此起彼伏。


    玉贞吓了一跳:“怎么会走水呢?!”


    “这里不能留,我们立即下楼!”


    他不等她反应便已牵住她的手,大步往楼下奔去。


    却不想行至四楼,俯瞰到那正堂台内突然冒出一伙蒙脸着粗布的歹人,拔刀便刺向一中年锦衣男客,又一刀剐了他的夫人,与同行埋首将二人身上的首饰财宝尽数洗劫。


    玉贞脸上汗水顷刻间硕大成豆,“沈熠柔还在二楼!”


    耳边听得一声出鞘音,再看李元亨,他已经拔了刀,将她的手又牵紧了一步,攥得指尖发白,声音已经沉了下来:“我们去寻县主,从现在起,你要一直跟在我身后,不要松手。”


    沈熠柔原本是在二楼,她也想跟着往下跑的,却不料会有贼人趁起火行凶洗劫。


    她独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只好将包房反锁,两窗紧闭,等待李元亨尽快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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