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那些被屠戮之人的惨叫声,却避免不了传入沈熠柔的耳中。
她咬住唇,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偏这时,门突然被撞了一下,沈熠柔攥紧袖口:“是李元亨吗?还是玉贞?!”
下一瞬,门被一股大力强行踹开,蔓延的浓烟呛得沈熠柔一瞬窒息,已不能呼吸,两名匪徒见是女子,恶笑着便要进来,她浑身血液逆流,猛退几步,又来一人极快的手起刀落,甚至没让她看见喷出来的血,便已结束。
那人转过身来,将有血的刀藏在身后。
她一瞬崩紧眼角,红了眼眶还要梗着脖子:“......怎么是你。”
第21章 百春集(三)
思君朝与暮,不欲与君绝,此言听来真,不欲同其事,只愿奉我忱——甜釉
大火明灭,沈熠柔眼中灼烫,看着顾择时跨过那两具尸体走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用力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冷道:“危急时刻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这就是你选男人的眼光?!”
沈熠柔憋着一股气,用力挣扎去甩开他,却怎么也甩不掉。
他紧绷着嘴角将她往外带,她便转而用手一下下去捶打他的胳膊,“你不是不要我了么,顾择时,我不要你管!”
顾择时冷着脸一字不发,半拖半拽带她出去,正与一路杀下来的李元亨玉贞二人相遇。
李元亨手上的刀同样带了血,看来是与这伙不要命的匪徒交过手。
顾择时出现在此地,李元亨并不意外,想是知道沈熠柔要来不放心,自己也跟了过来。
他喘了口气:“……顾千户。”
顾择时的眼神厉得能杀人,“你为何不在县主身边。”
他将目光转向李元亨身后的玉贞,又落到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上,那眼神足以将玉贞千刀万剐。
玉贞喘着气想解释一句,李元亨已经挪动了挪动,挡在她面前。
“对不起。”
沈熠柔被顾择时牵制着动弹不得,在后含怒斥道:
“你跟他道什么歉,你对不起的是我!”
楼下贼人仍在肆意截杀作乱,此时不是争执夺理的时候。
“出去再说。”
顾择时示意李元亨与他打头,两个女人在后,四人一同往楼外疾去,此时兵马司的一队警备人马已经赶到,在楼内与贼人各处厮杀对战。
但贼人手段奇凶,并非一般的散沙流寇,而是都有些武功在身,兵马司应付起来勉强,并不占上风。
方才李元亨也与贼人对打过,刀刀致命,武力甚强。
顾择时出去的路上顺便解决了几个,待四人终于来到楼外,那楼内火光已引燃各处,内闻兵戈铁碰之声。
本还热闹的百春集,此时已如一群惊慌鸟兽散去林中,剩余满地商品狼藉。
前时还是歌舞升平,贺祝春吉,此时已血肉淋漓,涂炭成灾。
李元亨握了握刀,“玉姑娘,你留在这里,跟着县主——”
他抬眼望向顾择时,眉间急迫,带有郑重恳求之意。
顾择时如何能不明白他的意思?虽不想搭理,还是略一点头。
下瞬,李元亨松开了她,将她推向对面。
玉贞早一步预料到,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将一双手都覆盖上去,“匪徒太凶残,太危险了,别进去……”
他轻柔道,“我是兵马司的司兵,护城缉贼就是我的本职。”
她慢慢地松开了手,“那我等你回来。”
李元亨闻言颔首,疾步地返回楼内,一下便看不见了。
沈熠柔见玉贞双肩发抖,上前将她揽住。
玉贞喃喃:“还说只是为了谋生,不得已才当了兵,出事时却回回闯在最前,命都不要了。”
沈熠柔难得体贴一回,“好了好了不要看了,你跟我回马车。”
“不要动。”
顾择时按住她:
“现在城内情况不明,若他们有外援,路上便有危险。”
沈熠柔一想确实,便带玉贞去了一棵乌桕树下隐蔽。
之前在马车边等候的沈氏下人听见风声,这会儿执着火把惶惶赶了过来,在树下寻见沈熠柔才大松了口气,清辞更是激动得低声哭泣。
顾择时此次出门不是公干,并未带下属,沈熠柔他必须亲自看着,只得抽出牙牌问她:“他们中间,骑马最快也会武的是谁。”
沈熠柔知道有正事,连忙指了指一人,“他是府里的侍卫仪正。”
待那人出列,顾择时吩咐:
“你飞马去西城百户所找到杨百户,告诉他三羊楼出现反兵,让他们立即带人来支援。
再去转告巡查御史和西城兵马司指挥使,让他们知情。这三个地方,都知道怎么走么。”
那人毕竟是郡王侍卫,点点头,与副仪一起,牵了两匹马飞驰去求援。
沈熠柔脸色大变:“反兵?……你说这伙歹徒,是从前的起义军?”
“没有起义军,只有天下的反贼,世上的奸恶,沈熠柔,你不该说这个话。”
“谁允许你直呼我名?”她锐道。
一旁很久未吭声的玉贞突然抬眼看向她,因这语气与平日她所表现出来的都不同,仿佛是另一人一般。
玉贞有听李元亨简短提过,“县主从前并非是那般性情”。
一时心中起疑,却因担忧李元亨安危无心多想。
顾择时观察一圈,这里暂时安全,他走了几步,侧脸动了动唇:
“那么县主,借几步说话。”
沈熠柔撇过头,不肯搭理。
顾择时沉着脸色等待,僵持了片刻,上来直接当众拉过她手腕,将她带离摁在树外的一片墙上。
玉贞微诧,喊剩下的一名侍卫,“此人公然冒犯县主,你还不过去制止?”
那侍卫一脸为难,拱手道:
“小的武力实在顾千户之下,之前不是没有拦过,可顾千户拔了刀,县主也发了火。
还是让县主与顾千户自家去说,是打是骂,县主出了气,顾千户也受着,小的们不触那霉头去。”
玉贞:“你这话好生奇怪。”又转眼看那墙下争执的二人。
沈熠柔目光带恨,“你放手。”
顾择时忍耐道,“你接近李元亨,究竟想干什么?”
沈熠柔冷笑:“那是我的事情,与你何干?”
顾择时猜也能猜到:“事到如今,你还在纠结我进了锦衣卫,又与你退婚之事。”
她哼笑一声,满是嘲讽:“我纠结又怎样,不纠结又怎样?”
“熠柔,别再为了我犯傻。”
沈熠柔猛然抬头:
“我为你犯傻?别这么自大。
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你突然要与我退婚,又三缄其口不给我因果交代,我便要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听懂了吗?我不是为了你,少自作多情。
还有,熠柔这两个字,不是顾千户你能唤的……这是僭越。
还不松手!”
她挣扎,顾择时不舍得放,两个人都固执己见,也都红了眼眶。
沈熠柔面对眼前爱过、恨过,极为熟悉又染上陌生气息的男人,渐渐有些情绪崩溃。
她将另一手执起,朝他的脸上狠狠扇去。
“放手!”
玉贞在火把旁目睹这一切,本想过去帮忙的想法,登时灭了。
他们好像……
这个,才是真正的沈熠柔吧。
也是这时,两个兵马司的司兵踉踉跄跄地跑出了楼摔在门前。
玉贞赶忙喊了沈家的家奴去救人。
二人里没有李元亨。
火烧的越来越凶,已吞没整个一楼。
“其他人呢?李元亨呢?你可有看见他?”
玉贞急急问。
那二人喘了口气,捂住身上流血的外伤,“生死……未知,大多兄弟都和贼人一块困在火里了,我等,是逃出来求援的……咳咳咳……”
玉贞站起身来,渺小的身影映衬在庞大的殿门中央,吹乱的发丝染上撩舌的火光,衣裙滚滚翻飞,那背影看着,竟有三分决绝欲离之意。
——她跨步入火门,从人间去炼狱,要自己去寻他。
她想,如若他像上次自己那般,被房梁压了腿,她能帮他一把。
吵架的二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沈熠柔一把推开了顾择时,“玉青罗你干什么!给我回来!”
但那一片身影已投进了火堆之中,沈熠柔身体一软,往后退一步,被动撞在顾择时胸膛前。
他将无措的她拖住,捂住她的眼睛,“别看。”
玉贞进去之后,里面已经混乱一片,她就近去打碎了的水罐用水沾湿了手帕,捂在口鼻处。
热烟熏得她睁不开眼,她用一只手挡在额头处,往里寻找的同时连声高喊:
“李元亨!你在哪里!”
可这几声却招来了不该招的,她走至二楼,听见脚步惊喜转身,却见是一个歹人,腰上绑着两袋洗劫来的金银,手攥糊血长刀,一只眼睛蒙着眼罩,脸上身上,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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