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抓紧时间。玉贞,你来磨墨。”
玉贞蔫蔫照做——他已经拒绝了自己的情意,那即使是他来当她的老师,严厉要求一样不少,她也未必很欢喜了。
她从柜子里抽了一根墨条出来,加倍努力地磨,“那等你白日上值时,便晚上过来么?”
他神情有一丝不自然,很公事公办道:“你夜里要休息,我不过来,一律中午来一时辰,检查你的功课。”
是害怕她再那般看得他脸红,跟她避嫌吧?
玉贞心中有气,手上的力度又大了几分,一时在砚台上摩擦一股咬牙切齿般的生苦之音。
李元亨拿她无法,听得酸牙也只得忍着,其后翻开书,用纸吸干了笔上水,疾笔勾画。
玉贞仍念念不忘最初的问题,再问:“那若是这三羊楼的老板及时补上这笔税漏,百春集照常举行,你还会去吗?”
“会。”他抬头看一眼她,继续俯身奋笔,“我会去酒楼里探查,你就在家中,认真应考。”
她试探:“一个人?”
李元亨心中门清:“......嗯。”
“我跟你一起,毕竟这是跟我家有关的线索啊。”
他叹一口气,“考试需得全神贯注,不得一心二用。”
玉贞停了手上动作,将磨条一搁,不干了:“我想去——你去查,要从哪里下手?”
“地基、木料、涂漆,还有不起眼的旮旯和犄角。”他说起这点,确实还该向她先问一句,“荆氏强行抢占你们家族的橘地,是想用来干什么,你可有了解过?是否,也跟建筑有关?”
玉贞立即答道:
“为了建什么庙,立功德碑。
我父母出事,家中被抄之后,族中大舅伯将我接走。
我也是从舅伯口中得知,荆氏看准了水仙坡一带的风水,极尽收购之能,大肆垄土。
他最先看上了水仙坡旁的一处龙窑,奈何那窑主是个大买卖人,他吃不下,就转而将目光放在了我家两座橘山上。
买回去,也是要砍尽了橘树,立上九十九尊为天子祈福的功德碑,还要建一座改变王朝风水的风水庙。”
说完低声咒骂一句,“王侯将相,欺榨百姓,都是狗屁,求个狗屁功德!”
李元亨略停笔,望外沉思:“功德碑......”
“有没有这回事?”玉贞厉声问他。
他接上笔,才发现一滴墨已泅了印文,用纸小心吸去,“京城有功德碑,不确定与你说的,是不是一回事。若如你所言,那京城的功德碑,接管、选址、勘造的这私家,也可能是荆家。”
虽不能与三羊楼直接联系起来,但至少是个新的线索。
他用一盏茶功夫勾画好,将书挪给她看,“在事情没个具体眉目之前,你先别想太多,将考试这一关过了,再过下一关。”
*
后几日,李元亨如他自己所说,每日上午亮了天便叩她门,玉贞学的肝脑涂地,哈欠连天,却不敢抱怨。
他也一直在关注百春集的后续,因不想错过此次机会,便想出一个迂回之计,飞鸽传书告诉顾择时——沈熠柔要去百春集当日的内宴看表演。
回信上是一行字:百春集照常,盯紧了她。
这正中李元亨下怀,忙又修书一封,委婉提起内宴需有请帖,自己没有请帖,即便以兵马司司兵身份,按那日的待遇,也是进不去的,其实是想跟他讨一张请帖,便能进去勘察建筑,从而探求一丝荆家的工程漏弊。
顾择时却回:应她所邀,一道赴宴。
李元亨这下犯了难。
他对沈熠柔无意,沈熠柔又演技磨人,若真应了邀,那场面想想都觉尴尬。
也是此时,他想起,他还有玉贞。
二月初八这天,离百春集不过两日。玉贞白日练题,夜里就翻书囫囵背诵那些财务赋税的条例,只差头悬梁、锥刺股,每日均睡不到三个时辰。这般刻苦读书,才勉强能应付他的抽背。
背完,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书后的李元亨见她眼下都熬得乌青,才真正意识到,读书这等于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的事,于她却是一场不小的苦战。
李元亨以为读书是一件易事,人人可为。
现在......他像夫子赏赐刻苦学生一日玩耍那般,对她轻柔了声音:“玉贞,跟我一道去百春集吧,我带你,散散心。”
她耷拉着的眼睛,一下便睁开了,神采奕奕,灿烂一笑:
“好啊。”
午时方过,李元亨与玉贞暂别,离开了黄酱胡同,而其恩师韩明下朝后,在城北官店内游逛,精心挑选一番,置买了几匹刺绣的彩绸才打道回府。
韩明年过四十却并未成家,家中无子无女,女眷也是寥寥无几,他平日不穿花绸,那这绸绢买来拿作何用?
裱画。
一个下午,他亲手处理绸布,烫平、熏香,贴胶,合绢,装轴,废寝忘食,仿佛那布绸有神力般让他眷恋,一待便是天黑。
外头人敲响寝室的门,他郑重放下手中物,转去书房见人,来的人今日跟了李元亨一天:
“小的瞧见李司兵在县主府内求见,进去了一盏茶功夫便出来了,后来间接向县主门外的奴仆打听——初十那日,李司兵要与县主一块去三羊楼的内宴。”
“知道了,下去吧。”
线人走后,韩明在书房内默了默,背在身后的拇指和食指相搓,已经发热。
之后踱步返回自己的寝内,帷幕重重,极为隐私。
他用有些发热的指尖,像触摸女子的肌肤那般,小心轻柔地抚摸过那片精致的刺绣,绣的是猛虎醉卧竹林:
“该拦不住的,还是拦不住啊。他与他父亲,性情别无二致,当年他父亲要离工部,我没能拦住,如今他要调查当年真相,我也还是拦不住。”
闭了闭眼,不忍地叹出浊气。
再睁开眼时,眼神已清明几分:
“只能让他去查,查到底了才能死心。我是真希望,这李应添还能留个后,一直在劝这小子走,可他不怕粉身碎骨……君娘啊,你端坐天边,可要佑我事成。”
第20章 百春集 (二)
笑谈青山梦几客,醉卧芙蓉偷一闲——甜釉
百春集当夜,三羊楼一条酒街俱趁未天黑前摆满了摊子,甜汤酥饼、花罗布珠等市卖玩意儿满目琳琅。
玉贞与李元亨自有县主的一辆红穗香车来接,车身挨着黄酱胡同内如潮涌般的人流,往外慢慢行着。
玉贞挑开布帘朝外探头,鹿眼倒映出这百家的阑珊灯火,她感慨:“是真的万人空巷啊......”
再回车中,瞥了一眼他与自己身上的装束,一个侍卫、一个丫鬟。
衣服皆是沈熠柔让清辞提前送来,玉贞见了便不乐意,她又不是给沈熠柔担劳作役的卑微奴仆,凭什么要穿成她家下人的模样?!
奈何三羊楼内宴一拜帖一人头,能跟着她进去的,也只有她的贴身护卫跟贴身丫头。
玉贞不再计较,反观对面的李元亨正襟危坐,将一柄兵马司制式的佩刀单手握住,横搁在腿面。
她便问:“虽说是要扮成侍卫,却也不必带刀吧?”
他本垂眸在沉思,窗外热闹不闻于耳,亦未曾想要掀帘探寻。
直到玉贞这么一问,才抬起眼,温和一笑道,“既是占了县主身边侍卫的职,自然是要整装以备来守职的,县主非庶人,乃是王亲,其守备之事轻忽不得。”
他如此重视,玉贞不免有些醋,“哦”了一声,兴致缺缺地撇开了头。
李元亨察觉到她女儿家的心绪,拇指摩挲两下刀鞘上的刻花纹路。
其实带刀除了护卫本职,也是因着上回他与黄司兵两个单枪匹马入楼,又无武器在身,只能由着那些人上来围攻。
看着她眼神躲避,频频望向帘外,度日如年的样子,终究不想坏了她今日出门的心情,便如实补充一句:“三羊楼人多势众,你我去勘察,都是明面下的私自行动,万一碰上什么硬茬,手里有刀,便能多几分余地跟助力。”
“......你不用跟我解释。“虽嘴上这么说,却扔开布帘将身体调转了回来。
对视一眼,她摸了摸红润挺翘的鼻尖。
李元亨摇摇头,无奈一笑。
如此乘车到了百春集所在的街口下,沈熠柔的车驾已经停在一家铺面的蔽盖下等他们,两个女人一打照面,沈熠柔便捏着帕子哼笑:“没看出来啊,你穿这么合适。”
有求于人便是这样的,玉贞皮笑肉不笑道:“谢县主夸奖。”
“三羊楼的巧工大戏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先陪本县主在外逛逛。”说罢,领着其他丫鬟从属往人流里钻去,二人立即跟上。
沈熠柔今日打扮得花团锦簇,身上的立领长衫绣满了挂果的葡萄藤和双飞的喜鹊,马面裙上也尽是金光珊石与青蓝的缠草。
移动之间步履翩跹,宛若生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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