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熠柔心下不屑,面上兢兢业业,嘟囔着“你讨厌,你让开”,去推开玉贞,但玉贞就跟焊在原地一般。


    李元亨看不下去了,忽然将玉贞的肩膀揽住,脚下与她的脚迅速翻了个前后,顷刻已经站在了玉贞面前。


    他的肩膀宽厚,身形高大修长,玉贞整个人叠在了他阴影之中,此外还有空余。


    “县主醉了。玉姑娘,你去请外面的人进来,将县主扶回轿中。”


    玉贞自后拉拉他的袖提醒:“你一个人,不怕她调戏你。”


    李元亨笑笑,“无妨,去吧。”


    玉贞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实在不放心他这个美男子暴露于虎口之前,一出门便换做了跑的。


    沈熠柔要将昏重的头靠在李元亨肩上,李元亨身子避开,仅以手臂拖住她直直栽下去的额头。


    他支走玉贞,是有话要说:


    “颂文县主的心上人可是锦衣卫千户顾择时?县主大费周章接近在下,究竟是为了什么,可否坦言相告?


    在下并非那等不明事理之人,若县主有不得已的苦衷,行此荒唐,在下也定当理解,日后为县主隐瞒一二,只请郡主换个方式,别再作践自身。”


    沈熠柔听得心头肉跳。


    是顾择时告诉他的?不,那个人连她都不肯坦诚,怎会跟他提起这些。


    那便是他自己所想的了。


    看来,他比她想象得还要难对付。


    真实目的自然还是不能说的,好在此时她看似醉酒,便权当没有听懂,歪头委屈着看他。


    “你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却是怎么也不肯抱我一下.......”


    她扭歪靠桌,隔空用指尖从他的鼻尖滑到他的唇和下巴,恹恹撇一下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她握手言和吗?因为她说,你不喜欢她。”


    李元亨闻此,心情复杂起来,闷闷的,像是那块堵住了一般不轻快。


    沈熠柔又打了个酒嗝,口齿模糊地念道:“正月初十,三阳楼的巧工宴,你陪我去吧,嗯?”


    至于沈熠柔为何要邀请他,就要从她在宫中的亭下赴会那人说起了。


    她也是按对方所提,要引李元亨入那酒楼。


    “好不好嘛.......”


    “不好!”玉贞带着两三奴婢回来,皱着眉气息急促说了这一句,转身指挥她的婢女们,“你们一人一边,快将她扛出去。”


    打头的清辞不服:“吃人嘴短,你吃了我家县主买的这一桌好酒好肉,吃完便翻脸不认人了,要赶我们走?”


    玉贞言辞凿凿:“没看她已经说胡话了”紧逼清辞面前,眯起眼,“若是说了一些......暧昧的.......淫......”


    “你无理!”清辞忙打断她,让其余两人将沈熠柔抬走,因为她也不确定,沈熠柔此刻是真醉,还是假醉。


    总算送走这尊瘟神。


    玉贞赶紧将门拴上,关门大吉,再将他买的那沓子书捧在胸前抱了进去,放在书桌,转身招呼他:


    “坐下,我给你盛饭吃。”


    李元亨确实未用午食,想想自己也骗不过她,便只好坐下。


    筷子和碗被递到了他面前。


    “多谢。”


    “反正是她的,不吃也亏——”


    等他斯文地吃了几口,便坐在对面,一手撑颌与他闲聊:


    “她说的百春集是什么?你不会,真要陪她去吧。”


    第19章 百春集 (一)


    一曲琵琶干戈起,心上结深疤——甜釉


    李元亨没想她耳朵尖,一来一回的功夫能从沈熠柔的醉语里听出个仔细,便与她解释了这百春集的由来。


    玉贞很感兴趣,“那岂不是会很热闹?”


    他松松拿着碗筷,说话时并不进食:


    “确实热闹,城西的商贸相对匮乏,每逢此盛会,几乎万人空巷,男女老少同游,但今年出了些意外,这百春集能不能开,却是个未知数了。”


    她将右脸转至左脸撑颌,“嗯?”


    李元亨在斟酌要不要同她说,细一想来,也没什么好瞒着的,说了,反能让她对京中局势更了解些,便略去在三羊楼被围攻的那一场,免得她担心生气,只同她形容了自己前去探查时,碰上顾择时带锦衣卫来抓人抄物的情景。


    玉贞没先被顾择时的意外出现所趋引,反先关心到他身上去:“这种万人盛典,既是整个兵马司的稽查要务,你非与那新兵蛋子先去一次作甚?”


    米饭有些冷了,李元亨不及吃饭,却也好脾气地回答:“三羊楼和官店有不少来往,据我了解,就是和官店的工程一家做的,接这修造工程的,就是荆家。”


    闻此言,玉贞放空的眼神忽聚,抬眼与他相视一对。


    “你是为了查我这边的案子?”


    李元亨点点头,“实话说,救火营每日勘察风土的脚程,够在皇城根下绕个好几圈,像这种进出家户之事,我总归是比你多上一层职务之便。”又顺势问她,“你听了我说的,能不能理清这百春集是出了何种变故?”


    玉贞立即颔首,“这有什么不懂的?我不会这考试解题,还不明白人情世故了?这个顾什么的意思,不就是这三羊楼的大东家做了薄上假账,欺隐官府匿税漏税,现抓了人给他下马威,要他即刻补齐,便既往不咎么?”


    话落,便如愿看见李元亨这个老师欣慰的神情,她狡黠一笑,注意到他许久不动筷,忙夹了菜堆去他碗中。


    “别只说不吃啊,菜都凉了。”


    李元亨重新捡起饭食,吃的很认真。


    她意识到与他吃饭时,他是不会边说话边吃饭的,恍然大悟:“食不言寝不语?”


    他耳根微红地点点头,口中只有一些十分细微的咀嚼声。


    ——那样子像她家曾养过的一只临清狮子猫,白毛蓝瞳,耳根也总是红粉的。


    甚是可爱。


    玉贞脑中忽而冒出这一句来,而后心下暗悦,抿唇等他吃毕。


    “我还有一点疑问,”她递上一张帕子让他擦嘴,“书院的先生说过锦衣卫,说他们是给皇帝专用的利器,专为皇帝行事的,受人鄙夷,也让人胆寒,一个酒楼的税弊也要惊动皇帝手下的锦衣卫?”


    李元亨擦净了嘴,又去喝茶漱口。


    喝茶时眼睛是看着他的,只是不说话。这意思,是要她自己先想?


    玉贞毕竟年轻,又经了一场家变,从不把这些王侯将相往好东西想的,大胆道:


    “按我所见,应是这三羊楼贪的钱是宫廷里的,他跟那些官店不仅是商贸往来,实际上就是一伙的吧?”


    李元亨将茶杯放下。


    “这也只是你我猜想,我们没有实据,更不能对外提及,茶余饭后都不可,否则必引杀身之祸。”


    玉贞听得周身仿佛有一阵寒气梭巡而过,她点点头,“我知道的,那这个顾......顾千户,是什么人?锦衣卫的口碑皆坏,可你口中对他倒还是挺尊重的。”


    “他——”李元亨主动帮她收拾了桌上残渣和瓢盘,放去水盆里,用丝瓜藤刷洗,边干活边用感慨的语气陈述:


    “因为我认识他时,他还并非是一名锦衣卫。


    顾千户,名为顾择时,是当今工部侍郎的长公子,十七岁之前,一直跟在其祖父骁勇将军身边,于福建军中历练。


    那时倭寇频扰,骁勇将军昼夜为军事所劳,不幸病逝在福建,他被亲父接回,天子因其祖父鞠躬尽瘁,荣华赏赐竭而不尽,派任他殿前金吾卫一职,又钦定他与颂文县主定了亲。”


    玉贞惊讶地站起身,竖起两根眉毛走到他身边:“颂文县主有婚约在身?那她还——”


    “玉贞,你听我说完。”李元亨转过身来,“一年前他突然转职入锦衣卫,与颂文县主的亲事,也因此作罢。”


    玉贞皱着眉,双手扶在水池沿边,“从皇家威风凛凛的侍卫到了那六亲不认的地方,他这是不是相当于在自毁前程。”


    “是。”李元亨平视窗外,手上用布将冲洗过的碗擦过一遍,沥在灶上,经手的地方都一尘不染,“所以我想,他应该不是甘愿的,这其中,自有不得已吧。”


    与他一样,是以,他对顾择时多了几分隐晦的同情。


    “不得已?你是问过他?”


    李元亨摇头:


    “之前因父辈都是京城官宦,逢年过节还有些来往,后我家突然获罪逢难,他也突然径迁离家,再无交集。这般隐私,谈何问来?”


    说话时不觉,再看漏壶已过两刻功夫。


    他下午还需继续上值,擦净了手,喊她:


    “你跟我去书桌,我将要考的内目简要划出,你今日就先通读熟悉,”边走边道,“我明日起上的夜值,每日只上午有空过来,给你布置些作业,你次日上午交予我,前一日要你背的,也次日到我这里,面背通过。”


    玉贞听着应对不及,他已从笔海里抽了根毛笔,放入水中泡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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