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爷,小的草蚁喽啰一个,不过下贱东西,只清点些货物什么也不曾知晓啊!求官爷去问小的主事和大东家,官爷饶命——大官爷行行好——”


    顾择时抬脚便将他掀翻。


    下瞬那带刀属下拔出刀,架在管事脖上,管事吓白了脸,咬住袖呜呜哭,大气儿也不敢出了。


    “跪好!”


    管事惶恐跪直,任人将他绑住,绳牵牲畜一般地牵了出去,身后跟着一箱箱被抬出去的绸缎锱铢,奇珍异宝。


    顾择时用眼扫过现场佣工,对面无不噤声如鼠。


    他发话:


    “帮本官给三羊楼的当家人传个话,就说他的人,锦衣卫今日先带走了,要想赎人,就带着新账本亲自到锦衣卫指挥司使跑一趟。


    赎金,不多不少,便是他旧日账面上,略去的那一笔。


    让他这次寻两个可靠有学问的账管,莫要再将分两算错了,我朝圣武皇帝,仁义宽厚,商演贸聚,于民有利,向来主倡提携,蠲免相助。


    若赎了人,便给他个机会,这些货物也都返他,百春集便如往年一般照常举办。


    如若继续看走了眼,招的还是些獐头鼠脑之蠢蠹来办事,那这酒楼,也没必要继续经营下去了。”


    他有意强调后半句,说完挑选了那群中领头一汉子,一盯对方,对方便不寒而栗,两股战战。


    “你,可听清楚了。”


    “草民,草民都听清了.......回去,一字不差,告诉大东家。”


    事情办完,顾择时转身看了还在一边的李元亨一眼,握刀大步出去,毫不啰嗦。


    李元亨见货物装了车,人绑在马后,便朝他弯腰拱手:


    “李某,多谢顾千户出手解围。”


    顾择时的属下为他牵来了马,他抬手让其先退下。


    “我是来此处办事的,不过是巧合,不必言谢。”


    李元亨抬着手退一步,“不敢多叨扰,请顾千户与各位上差先忙。”


    说罢,带着黄司兵朝人群中涌退,不料百十步之后,顾择时独自追过来。


    他拦下李元亨:“借几步说话。”


    那黄司兵忙避道:“小弟自去前街巡逻,李大哥自便。”


    李元亨寻了个街角的僻静处:“不知顾千户是为何事?”


    顾择时平声问:“颂文县主是否经常寻你。”


    李元亨知道他曾是沈熠柔的未婚夫婿,以为他是因沈熠柔移情别恋了自己,心有不甘。


    但观去他脸上,也并无任何诘难的意思,只是眉头微皱神情不虞。


    想来,应该是一种关心和担忧。


    便如实答道:“在城北时确有五六回,卑职都明言回绝过。前不久卑职调来城西,就未曾再见过县主。”


    他哪儿知,此人现就在玉贞屋内,又是撒泼示威又是言语掰扯,搅得玉贞头疼不已。


    顾择时仍皱着眉,朝他一颔首,“我想请李营正帮一个忙。”


    “顾千户,我已不是营正。”


    “不重要,”他随手解了自己身上的钱袋,隔空丢给他,“不让你白帮,这是酬劳。”


    李元亨将钱袋双手奉回:


    “不敢当。


    顺天府大火当夜,如若不是顾千户愿意让我同乘一马赶到衙前,恐怕我会误了大事,此恩还未有机会相报。


    顾千户只需说明要我做什么便好,这钱,顾千户还请收回。”


    顾择时再将钱袋推回去:“那件事我已经忘了,你不必再记挂。我素来不喜欠下人情,这些钱对我而言不算什么,只管收下。”


    眼见拒不掉,李元亨便安静下来等他的后文,不料他说:


    “日后,她再找你哭闹,你便仔细听好。听听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若特别是去人多繁杂的场合,你务必多关注。


    我回头飞给你一只信鸽,你先养在家中,要传话时,便用它腿上竹筒,传书给我。”


    这无异于是一种监视。


    无论他们之间曾经是何种亲密的关系,如今又是因为何种缘故生了嫌隙,互不往来,李元亨都觉得此举不妥,回绝道:


    “恕李某,不能听之为之。”


    “李元亨,我不是在与你商量。”顾择时一脸冰寒,“我的手段你方才也看见了,你还有回绝的余地么。”


    李元亨坚持道:“此实非君子所为,请顾千户莫要再为难李某。”


    顾择时听此便问:“就是要拿了你身边的那位女子下诏狱,你也还是不愿?”


    李元亨只在心下闪过一瞬诧异,但很快想通了。


    他若是关心沈熠柔,便自然要先将自己查个清楚,那么玉贞的存在,他肯定会知道。


    面容平静地摇摇头:“顾千户,你不会的。”


    “呵,稚子天真。”


    李元亨看向他,那眼神不知不觉便带些悲悯:


    “因你是江东望族,顾侍郎的嫡门长子。顾家的家风肃威清正,顾家子弟,无论文武官商,也都是铮铮铁骨的君子。


    李某心知,顾千户是担忧颂文县主的安危。


    若只是为此,那日后颂文县主有潜在危险时,李某会为顾千户传书一报。”


    说着,又将银钱双手递还他。


    “此举,从心而已,李某不愿牵涉金钱,还请顾千户将钱袋收回,也算是——对李某的尊重。”


    顾择时听了,不免高看李元亨几分。


    他自当了锦衣卫以来,从前与他有来往的勋贵子弟、文武朝官,人前对他惧色畏言,人后对他贬斥蔑啐,聚众时更要大声猜忌秽骂一番。


    而这个李元亨,竟还认为他是个好人。


    生父顾昀不敢认他做贼子,顾家的家门也不再对他敞开。


    连他自己都要不记得自己的出身在何处了,一个外人,反倒为他记着这劳什子的家本。


    他语气低沉:“你......喜欢她吗?”


    李元亨浅笑:“县主万贵之躯,与在下云泥之别,在下未曾有过此等想法。”


    “我不是要听你这种虚话。”


    李元亨便直接道:


    “不喜欢。而且我能确定,县主也并不喜欢我。”


    顾择时转眼盯着他,犹疑审视,李元亨平和与他对视:


    “县主聪慧,大智若愚。只是李某实在愚笨,还未曾想清,县主此番接近我是为了得到什么,但定然不会是为了得到一个小小司兵的喜欢。”


    “你为何如此确定。”


    “李某有通识,有五感。男女之情,无非‘贪嗔痴慢疑’。


    一个人对我喜不喜欢,在不在意,我能感受到,也能品味出的。”


    锦衣卫队还在等着,顾择时不能耽误太久,便随意点点头转身离去,李元亨抬高了钱袋在后唤他。


    他朝后一摆手:“就当是鸽子的饲料钱。”


    如此,李元亨长吐一口气,目送顾择时离去。一抬头,春阳高照,已到午间。


    玉贞的银子刚好还完了陆承和林锐章所有的债,他的钱袋子仍是瘪的。


    他掂了掂手上的荷包,沉甸甸,有不少大钱。


    玉贞要用的那四本例书,若是要买印得好的原本,价格并不便宜,但鸽子的饲料左不过些谷物,此数目可抵一年半载。


    “当下,也只能先挪用一番了。”


    他低声喃喃一句,步履匆匆去了书铺,出来时提了一扎子书,又马不停蹄趁着午休去了黄酱胡同,找到玉贞门前。


    却不想门未关,门前还围着一群侍从跟奴婢。


    沈熠柔在他这里闹得久了,李元亨连她身边的丫鬟、侍从也都看了个脸熟,当下一眼便知是谁来访,脸色微变,急匆匆地往里去。


    沈熠柔并不温柔,玉贞也并不贞淑,她们聚在一起,定然要起是非。


    李元亨本以为会看见什么剑拔弩张的场面,但走入正屋,看见的却是两个女人各自吃酒,桌上摆着从酒楼里买来的丰盛珍馐。


    玉贞正抓着一只羊腿,吃一口肉喝一口酒。


    沈熠柔脸蛋酡红,眼色朦胧,把玩着酒杯,一嗔怒一讥笑,不知口中念着何种胡话。


    “嗳,是李郎回来啦?”沈熠柔懒散散地丢开了酒杯,张开手要来扑入李元亨怀中。


    玉贞一把将她拉扯了回去,边摁住,边讪讪道,“你怎么这时候来了。”看了一眼桌上,“来,我们三个一块吃。”


    李元亨松了口气,胸间又有些疑云笼罩。


    他摇摇头,特意将她全身打量了一遍,观察她是否受伤,确认她无异,低声问:“县主特意来找你,可是说了什么?”


    沈熠柔见状又跳了脚,嗔怒拍桌,站得摇摇晃晃:“本,本县主还在此,你们当着我的面,不许.......咬耳朵!”


    她踢开凳子,这般绵软脚轻地走到李元亨面前。


    玉贞比她更快一步,用自己挡在李元亨面前,隔开他们,“县主,强扭的瓜不甜。”


    护犊子啊?


    谁稀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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