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自得一笑,神气问玉贞,“如何,比照下你自己,配不配得上?”


    玉贞没急着回怼过去,而是恍然:


    “状元......”


    书柜里的旧文画卷,无暇的孤独白瓶,细美的螺钿通光罩,打磨光滑的拐杖……


    诗歌热茶,油炒酱烧,都诞于他那双手下。


    玉贞心下热流乱涌动,她故意激沈熠柔,“既是状元,扬名天下,怎只有你知道,旁人都不知道吗?”


    沈熠柔明白她的目的,配合着激动不平起来:


    “那是因为他被他那父亲牵连,一道罪旨,让礼部将他从《登科录》的档案里里除了名!


    可他才华心性尚在不是吗?


    哼,官场又有什么好?


    倒不如从了我,与我一道风花雪月、插花吟诗,做一双逍遥神仙。”


    玉贞后来没再听沈熠柔说什么,道观图那次,他自剖伤口,却隐去了一段故事。


    为什么呢?


    是因为文人自谦自卑,功名利禄不在口舌,也是因为太痛太伤,不想再提吧?


    她想象着那幅画面。


    二十二岁的状元郎,当是满腹才气、意气风发之时,携书卷立在百花深处,身上春光浮动,眸若点漆,颜如玉璧,前来攀亲的人家踏破了门槛。


    那时的李元亨还不知前路黑暗,一心向往光明,每一日都是对入仕报效的憧憬。


    然,很快噩运之刃悬于头顶,一刀下来父死仕断,斩去他所有,还有什么比失去至亲至爱的同时,又抹杀掉一个人的世俗成就,更悲的呢?


    玉贞的眼前渐渐模糊了。


    *


    醉仙楼下,掌柜送李元亨与另一司兵出了正门,三人拱手相别。


    那掌柜含笑:“今日我留二位爷喝酒没成,改日二位爷可定要再来光顾,小店酒食管够,一律都给二位爷勾免了!”


    “客气客气。”


    “欸,二位爷慢走啊!”掌柜又目送他们远去几步,这才回楼待客。


    这黄姓司兵才调来城西救火营不久,李元亨是这行的老人了,陆承便安排他带黄司兵一同勘察各肆内的风火防范,熟悉公务。


    他问李元亨,“这掌柜说的是真的吗?真能白喝酒不要钱?”


    李元亨摇了摇头:


    “做生意的,看我们在皇城司当差,便习惯喊一声“差爷”。


    你听听也罢。


    要知道我们并非官使大臣,只是普通司兵,一个兵马司有一百余的从兵,若一人去讨一碗酒,这掌柜怕是要哭着去官府告我们榨他民脂了。”


    “噢,只是客气话啊……”


    黄司兵挠挠头,李元亨浅笑,将手掌搭在他一边肩上,拍一拍道,“你想喝什么酒?待下了值,我们自去买。”


    说话间,对面路中央行来一整列运货的车马阵。


    打头的是四辆四马货车,占了大半道路,行人走贩不得不匆忙避让。


    黄司兵怪道,“此处不让行车啊,这人怎么回事?”


    二人走近些,见车上装着又宽又大的木板。


    李元亨一眼认出这是逢年过节,搂高台所用的物料。


    马车行去,又看见五六牛车和十几驮马走骡,同拉着木材、麻线,还有花锦灯笼若干。因为货物太多,超了车体,也砸碰不少路人和幼童,甚至掀了三两摊贩的摊子。


    “横行霸道!”


    黄司兵骂着就要冲上前头,李元亨将他拽了回来。


    “是百春节的用物,二月初十,便是三阳楼的百春集。”


    “那又如何?!这是路人行街,我按规制即刻喝赶他们出去!”


    李元亨抿唇:


    “三阳街每年都会举办百春集,百春集内,有不少都是官店商品。”


    黄司兵一听,便泄了气。这官店是三年前开始有的,开店的都是司礼监的太监,以官天子的名义,官店在京城四起,卖的都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有值钱的金银器皿,也有不值钱的次品甚至坏品。


    城西因着贫杂,怕出抢劫的乱子不肯到此,只以每年一次百春集的方式,将货物运来城西,搜刮一遍穷人们的口袋。


    李元亨想到,这荆氏似乎接过不少建官店的商项子。


    从前没遇到玉贞时,他自然不关心,如今遇见了玉贞,这荆氏就是他口头禅心上痣了。


    他喊上黄司兵:“我们去看看。”


    “看了能干什么……”


    “自然是执行本务。


    百春集这种万人出游的集会,巡逻缉盗、防范风火岂有小事?兵马司当日定会稽查,这次,我们俩先去看看。”


    李元亨带他到了三羊楼附近。


    众人搬运的搬运,盘点的盘点,洗刷的洗刷,都在忙着。


    李元亨与黄司兵二人穿着玄色公服便直接往内走去。那站在门口阶梯上点账的管事突然过来,将他二人拦住,“干什么的?”


    “兵马司稽查风火。”


    这管事瞄了他二人一眼,确认是普通没身份的土兵,挥手喝退:“赶紧走,三羊楼不归你们来管。”


    黄兵司愤道,“兵马司全权接管市容堪舆,我们隶属救火营,防火救火,怎么不归我们管?”


    “嘿,好说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这管事的放了账本,“我家大人已经与你们莫大指挥,喝过酒说好了,没弄成之前都莫来干涉,端得烦人。


    要查?可以啊,将你们莫大官人的手令签字盖章拿来,我看过,就放你们进去!”


    他说的莫大指挥,是陆承的上峰,陆承为副指挥使,黄司兵红了脸,“欺人太甚!”


    “呦,还怼上了?我可没那功夫——”走到外头去招手,“来几个汉子,将这两个臭猴给我丢出去!”


    李元亨见势不对,拉上黄司兵便退,却被那喊来的五个人堵住。


    管事嘲讽一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哪里冒出来的浑头兵,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会儿知道怕了?”招呼这围住他们的一圈人,“动动手,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话落,一伙人便铆足了劲儿拥上来。


    李元亨危急下将黄司兵护在自己身后,一个高抬手将最先扑来的一人拳头拧开,扔了出去。


    这些人不想他还是个练家子,都有点怵。但管家一喝,只好尽心拼扑,都朝李元亨过来。


    多打少,李元亨有些武功在身,顶得了一会儿,二人暂时没有挨打受伤,但他心知肚明自己没有胜算,便看准时机,矮身扫腿摔了一人,那人一时不备,反身便往后栽,一连带倒三两个,摔了个豁口出来。


    他拽起黄司兵,就往那处突围。


    眼见二人落逃,管家亦不肯罢休,颐指气使,高声喝叫:


    “追上去打!今日别叫他们好看!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盘!”


    就在二人冲出门楼之时,迎面撞上一人胳膊。


    那人只冷淡瞥了他们一眼,提刀站在门楼下。


    追上来的一群壮汉看见他身上所着戴服饰,都一下刹住了脚。


    管事见势有变,也追出来查探情形,没想到会看见此人。


    垂珠圆帽,赤金曳撒,长腰束鸾带,挂银蛇刀,锦衣卫牙牌。


    “这不是……顾千户吗?”


    管事脸上绽开笑容,将横肉挤上去。


    顾择时冷冷一声响起:“我倒不知,这天底下竟还有一处,不是圣上的王土,而是你家独占的地盘。”


    锦衣卫为皇帝行专事,杀专人。说一句话,办一件事,都很有可能是皇帝的意思。


    那管事吓愣了。


    他扑通跪下,连在场的李元亨等人也一并跪了,颤着拱手:


    “小的情急下说的都是胡话,怎会有这个意思?千户明察,小的冤枉啊,冤枉!”


    第18章 顾择时


    万两千户储不尽,陋室寡巷夺嗅死——拂来


    顾择时却将握在刀柄上的手随意举起,仿佛下一瞬就要下个灭口的死令。


    黄司兵觉得解气,想凑上前去看热闹,李元亨却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退后。


    紧接着那手,动了动手指头。


    身后十步远的从属立即吹了哨,其后一队锦衣卫共计十二人左右,分两排,着统一绿银锦衣卫服,配雕花银刀鱼贯而入。


    这帮汉子们已经吓傻了,忙不迭都往一旁避让。


    有些个避让不及的,便是刀子压脖伺候,被刀压着,用力扔去一边。


    黄司兵这才明白,李元亨是知道要发生什么,若按自己那般鲁莽上前,此时说不好也要被误伤。


    再看那跪在地上的管事,已经不喊冤,开始磕头求饶命了。


    顾择时走上前,冷冷发话:


    “此人绑了带回去,场内财货除了不值钱的一并连箱抄走,不留半片。”


    “是!”


    之后现场便被这一队铁血翻了个底朝天,纸本被丢得随风乱舞。


    那管事实在是怕,匍匐着去抱顾择时的小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