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携了坤宁自酿的菊花酒,让奴才们分予众人,青花瓷杯下置脚托。


    沈熠柔刚退婚的那段日子,也曾醉生梦死过,自此知道了,这酒是个好东西。


    她悠悠端起欲要小酌一口,方抬起酒杯便看见酒托上几个小字。


    不动声色,又将酒杯压回势揉了揉太阳穴,对丫鬟沉吟:“坐的久了,有些昏头。你扶我出去转转。”


    小字只有一个地名,在庆德殿。


    沈熠柔出了门,自有人接应她去“出恭”,而后跟上前人,熟门熟路,绕至庆德殿后堂一处荫蔽的兰亭,亭前玉兰已盛开,树上堆盐赛雪,雨后,这些柔白的花瓣泣了一地。


    她踩过那些残瓣,对亭中背对而坐的人恭谨一拜。


    “来了?你今日跟着你父亲进宫来,可是有什么新的消息?”


    “臣女所察,那李元亨接纳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同去了城西安置,臣女猜想,他二人许是要一起做些什么,几方打听,那女子在备考。”


    “备考?”


    “她也要入兵马司。”


    “一个女子么?那是有些野心和本事。一时查不到什么,也不用急,你毕竟也跟了李家小子不是一日两日了,继续盯着便可。”


    沈熠柔矮身一福:“臣女谨遵。”


    宫宴在半个时辰后撤了筵。各人相继从各门出宫,沈熠柔既与父同来,便不走女眷用的神武门,而是乘马车从东华门而出。


    车行一路,突然停下,沈家驱车的侍从亮了名牌:“是梁安郡王的车驾,劳请上差们一让。”


    沈豫掀开半边帘子,看见什么,哼了一声,一甩锦帘避目,似是有气。


    沈熠柔感应到什么,前去掀帘。


    ——正看见锦衣卫千户顾择时翻身下马。


    他那些属下见他下马,便也都下来牵了马,靠去墙根避让他们。


    马车重行,沈熠柔盯着顾择时看,起初他不曾抬头,但在她消失之前,还是抬起头,目送她一眼。


    沈豫过去扯她回车:“光天化日,你还不知廉耻?退婚了再无干系,还看什么!”


    这一下拽得力气大了些,她头上,被人在兰亭所赠的一枝木兰掉去了车外。


    再度回到车内,沈熠柔沉默,沈豫则是叹出一口长气,告诫她:“锦衣卫是什么人?那都是天子的鹰犬和爪牙,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血,成了鬼蜮魑魅,行的是无间道。


    你贵为县主,千金之躯啊,怎能去碰?柔儿,为父为你已是操碎了心,别再让为父担忧了,成不成......”


    这头,一行人目送车架行远。


    顾择时让他们先上马,自己随后。


    待属下都走了,他走去路中央,捡起了那朵她遗失的木兰——小心翼翼藏入怀中。


    第17章 状元郎


    夜雨看蓟州,梦梁后唐毒酒一杯,断肝肠,挂清梦,不得世游荡——拂来


    这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天,搅得玉贞睡睡醒醒,梦境都是碎的,她现在是无业的闲人一个,第二日干脆睡到中午才慢腾腾起床。


    门外有急促的敲门声,玉贞打着哈欠,“一大清早的,谁啊?”


    门外是个女音,挑高了声线气愤道:“什么一大清早,这都日上三竿了!我家县主已经等了你一上午,还不开门迎驾!”


    玉贞还不大清醒,听着这话反应了几瞬,想起来是谁了,她脸上神色玩味起来,双手抱臂靠在门边上,哈欠不断:


    “这是我的屋宅,我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就是一大清早。


    县主?什么县主?没听说过,也不认识。


    我这小庙容不下县主这尊大佛,还请移驾别处扰人清梦去吧!”


    话一落,一直敲个不停的那头蓦然安静。


    玉贞眼珠转了转,将耳朵贴在门上,下一瞬,一阵更剧烈的震门声将她耳膜刺穿,两耳尖锐嗡鸣。


    玉贞吃不得亏,也不可能吃亏,她扭头就去抄了一根扫帚,将门打开的同时举起扫棍,对准一主一仆蒙头就打。


    沈熠柔没想她敢这样凶蛮,顷刻间还有些欣赏她的胆性,愣在那,忘了装作惊恐的样子避开。


    反是沈熠柔身边的丫鬟清辞入戏较深,“啊”地嘶声尖叫,张开双手挡在沈熠柔面前:


    “县主小心!”


    郡王沈豫养的这些家丁侍卫倒也不是吃白饭的,在帚棍挥下的前一瞬已提了刀截住。


    玉贞面无表情在悬起的刀棍之后,望着沈熠柔:


    “你带了这么多人,是想怎么样,要将我绑了沉塘么?”


    沈熠柔捡回了演技,忙捂住胸脯连退好几步,捏着手帕,颤抖着如葱的指尖指着她哭叱:


    “你敢打本县主?!莫说你这种无业贫民,就是我父王我母妃,还有宫里的后妃娘娘们,公主们殿下们,对本县主那都是客客气气的!还不给本县主磕头认错!”


    “不磕头,也不认错。因为不是我上来就要打你,是你先冒犯的我啊。”


    玉贞用力扔了扫帚,像将那根扫帚当作了她出气一般。


    “县主现在要将小女沉塘吗?还是让你的从属将我痛打一顿?”


    沈熠柔心道她甚有骨气,女儿郎就该如此,一时更加欣赏了,然面上仍作气急败坏状。


    一连指着她厉声说了好几个“你”,像是气得说不上来后头的话,而后适时掩帕,娇娇戚戚哭了几嗓,断断续续道:


    “李元亨有眼无珠……竟看上你这等凶赖,无理,无德的无知泼妇!”


    她两三天就要这样闹上一场,周围从属已都麻木。


    婢女清辞察言观色,知道是她小姐的主场,便只干瞪着眼作威助势。


    门外渐渐又因沈熠柔哭声聚了人,手上或提着菜篮,或抱着洗衣木桶。


    玉贞只觉这幕十分诡异,扭头就要关门回家。


    沈熠柔突然一只脚跨进来抵挡:


    “本县主还有话要说,许你关门了?”


    “什么话?劝我离开他,不必了。”


    沈熠柔又伸手捏住门框:


    “你不想知道李元亨以前的事么?你知道了,便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不用本县主逼你走,你自家也要惭愧离去。”


    说罢呜呜擦泪。


    玉贞本就没睡好,现下头都痛了,她差些当面去揉眉心,还是强行忍住了:


    “别哭了……我头晕。”


    她哭得更大声:


    “那你让我进去说话,否则,本县主,就在你的门前,哭上一天……呜呜……”


    这架势,莫说这队阳刚的从属亲卫,一旁的清辞都有些受不住,总觉沈熠柔自见了那顾择时,演戏便不如往日得当。


    玉贞也怕了她。


    讪讪丢下门,往自己屋中疾走。


    沈熠柔在她身后淡定地擦去眼泪鼻水,将帕子丢给清辞:


    “你们都在外头守着。”


    她入了内,玉贞已去换衣,也不招待她。


    沈熠柔目光温静,慢慢踱步,待玉贞换了一件草莺的黄绿圆领大袖,兼大红色的马面裙出来,她便又换回那种五分伤心,五分嫉妒的神色。


    一下骨软,栽在桌前哀叹:


    “这就是他花钱给你赁的小室?虽简陋却有一股迷情香气,是否你们两个,常常在此处私会?”


    说罢,一阵心痛无助,去揉胸口。


    玉贞冷脸倒一杯茶,用力放到她面前,茶水都溅了出来:


    “不要再言这等废话了吧?县主,你喜欢他什么?”


    “他英俊,温柔,体贴——”沈熠柔一股脑编纂道。


    玉贞不耐打断:“他那是伤春悲秋。”


    “伤春悲秋怎么了?我就喜欢,说明他心思细腻,能疼人!”


    玉贞彻底语塞,“伤春悲秋是病,得治。”


    玉贞嘴毒,沈熠柔装的好累,她想着时机差不多了,便将打过的腹稿丢出,想借此试试她的反应。


    突然拍桌站起身:“我欣赏之人岂容你在此贬低造谣?!他可是个状元!文采斐然出类拔萃,你知道吗!”


    玉贞微微皱眉,一字未回也一下未动。


    沈熠柔立即就断定了,她不知情。


    “他竟然没有告诉你?呵,你与他做了这枕边之事,屋子都赁了,竟也没有主动去问过,真是一对了解彼此的有情人呢!”


    被讽刺的言语击中,玉贞太阳穴在跳,她掩饰一些情绪的弱处,不想让沈熠柔觉得自己还有希望,昂起下巴:“你好聒噪。”


    沈熠柔心道,原这玉娘子不止胆大蛮辣,还是个骄傲人儿,觉得好笑的同时,口中蓄了气势,不胜其烦地重复,“我要说,我就要说,我非要都说给你听!”


    沈熠柔对李元亨未有情愫,只死记硬背过其人生平,皆念出来给她听:


    “李元亨,字拂来,江宁人士,三岁能诗,四岁能文,六艺精通,博文众长,从师于江宁贡院之首尚犹。


    二十二岁便夺魁举状元,曾为雾山书院六君子之一,新立派诗人,其诗,文简思深,意境清美顺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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