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关于你过去的,只有一个“畏罪自焚而死”。所以不必再怕,也不用再躲躲藏藏地生活。”
玉贞重重颔首。
李元亨也回以宽心一笑。
他道,“这账管是两个月前留出来的空缺,原主因成家的缘故,南下去了,更巧的是,它不禁女子应考,这是个很重要的机会,我们应该抓住。”
她执起那张软而泛潮的纸,通览了一遍,将纸竖起,恰好挡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涟涟的剪水眸,眉心起了浅浅的疙瘩:“我看不太懂——这种考试难吗”
“难与不难个人有异,不能一概而论,但左不过只是个考试而已,你有天赋加持,又有统计账目的躬行,学起来自然比一般人更加容易,这个职位对你而言,再合适不过。”
“要不,你来解释一下?”她将纸翻转,蹙白的指尖点了点那上头的基本例书,很明显遇到了她不懂的东西,“什么《大雍会典》?还有这《赋役全书》、《九章算术》,我听都未曾听说过啊,全部都要背么。”
李元亨抬手碰了碰鼻梁。
他当学生时,没有哪个同窗能问出这种话来,登时就能体会到她从前的那位私塾先生,是如何屡屡为她的不开窍而感到头痛。
他委婉提道,“算术具体到人,精细到分,讲求的是实用、适用和活用,最忌讳死记硬背了。这些书,都不是拿来给你背的,是要你会运用之。”
“我又不知道它怎么考......” 玉贞喃喃,又想到自己从前考试,大半都是空的,或答得随心所欲,牛头不对马嘴,没有哪次是不垫底的,同窗嘲笑,爹娘头疼,老师无法,遇上自己嘴犟时,还能将老师直接气晕过去。 玉贞是真的忐忑了,“我都没有正经考试过.......”
她目光闪躲,将考聘书推得离自己很远,几乎要推下地了,李元亨看出她的心虚,感到一阵啼笑皆非,“没关系,我来教你。”
“你懂账管考试?”
“我没有考过账管,但将本朝所有的考试都了解过,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卷子,也都买来写过一遍,先能掌握百工百业之巧,才能专于治国经世之本。”
他想了想,摁着膝盖起身去提了她桌上的纸笔,玉贞见他往那里去,赶忙站起身,“嗳?你干什么你别过去!”
可是晚了。
李元亨看见纸上画的那一团鬼画符似的“大胖公鸡”,差些没破声,将将忍住笑,转身回来,正大光明地说:“我可什么也没看见。”
但眼里分明有笑意。
玉贞耸耸肩,“不过是随性起笔,试一试这带来的纸墨受没受潮而已,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李元亨憋笑伸手,“你坐过来看。”
玉贞一屁股坐在了他那张长板凳上,李元亨一愣,他是让她坐她自己那边,知道她误会了,却没再开口纠正。
质感细腻的螺钿灯罩泛出微光,在二人脸上画出了一层油蜡般的柔和颜色,桌上被他新铺上一张白纸。
他用毛笔在上边勾勒写画,腔调低柔好听:
“去岁的账管考聘,原题共计十一道,六道小题,三道中题,两道大题,作答时辰为两个时辰整。
考场会提供一枚算盘,小题从前两本例书里出,其中《大雍会典》考两题,《赋役全书》考四题,约莫是些仓库对账、税粮分摊、银两换算的简答。
你做这四题,可直接心算,答案写上即可。
至于中题则要写清题目的核算步骤与结果,寥寥几字是要不得的。”
玉贞眉头越皱越紧,已经打了死结,手心也起了浮汗。不学无术的差生,每逢躲不过去的大考都会呐喊彷徨。
“那,那还有一个压轴的大题呢?”
“大题是考公文,钱粮催征的文书攥要,仓库盈亏的申报文书,还有核销申文、移交接单这些,随机命题。去岁,考的是州县钱粮解运赋税到户部的流程与审核。”
他说着,觉得周身越来越热,一转头,她不知何时越靠越近,与他衣袖贴着衣袖,半个身子倾斜着凑了过来。
玉贞与他对视一眼,惶惶挺腰坐回去,一脸地不情愿:“我不想考,我还要找荆家报仇,哪里有这许多精力。”
“玉贞。”他手上淡定收起了纸,口中却轻轻唤了她一声。
只这一声,玉贞听得筋骨酥软,心下败下阵来。为难地扯起了唇,“我实话跟你说吧,我考试,素来都只交空卷的。”
“我猜到了。”李元亨与她相处这些日,已知她是个吃软不吃硬,需循循善诱的学生,她脑子不笨,心智不低,只是单纯憎恶学习罢了。
他将那张纸连带原聘书,一同送到她面前:“从今日起,我们还有二十多日的时间可以准备,我来带你备考。”
玉贞本不感兴趣。
旦听他如此说,想象了一下与他朝夕相处,夜里挑灯的画面,生出些隐秘的期待来,而且,她又想到更深更远的一层,绞着手指,装作不经意道:
“我看它这个职位是兵马司里的,那如果,我这次,要是真能考上,是不是日后就和你一块当差了。”
李元亨倒没想那么多,他顺势而思,点了点头:“都在一个衙门,不过你是文职,我是武职。总归,我们二人联络议事,还是能比现在方便不少。”
有他当她的先生,之后又能与他一处上值,玉贞突然就生出了学习的定力,“我考,我不仅要考,还一定要考上。”
李元亨含笑点点头,“我信你。”
“我也信你。”她冲着他弯唇道。
细雨偏斜,安平寺后那片树林里的青笋,正酝酿着一场的破土而出的萌芽,而这间简陋的室内,一豆灯,两只小人儿,也有些又酸又甜的气息从罐里跑了出来,打翻在潮湿的空气里,让她看上去脸颊含胭,双目多情。
那气息,是甜暖的。
他想:她除了学习不好,也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感,但也了解她一贯傲然自矜,本就不屑于掩饰。
李元亨知道自己该走了。
甚至懊恼,他今晚也不该来的。
他略僵地往后退了几大步,直退到门上,背脊撞了一下,以礼相疏:“要宵禁了.......你早些休息。”
玉贞看见他这样,脸上浓浓的情愫就冷了下去。
李元亨不敢看她,反身就推开门朝外走去,淋着小雨,连蓑帽也不要了。
身后很快响起脚步声,玉贞的声音追过来,“李元亨!”
他不得不停下来。
玉贞披衣执着柄红油伞,踩着碎步溅起一滩滩水花,鞋湿了透。
到他面前时,她心中残留些许气,将那大檐的蓑帽用力往他头上一扔:
“就算急着走,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吧!”
又不由分说往他手里塞了个银锭,声音化在雨里,听来也淅淅沥沥:
“用它去将你借的钱都还了,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不许你为我欠着别人的人情!”
见他隐在帽檐下握着银子不作回应,生冷得很,果真是林锐章说的那种泡水木头,敲敲打打,也只会冒出一些寡淡的水泡。
“待我考上这账管一职,便能借着休沐和你走一趟云南广海,回来再慢慢收集证据,收拾了刑家,这两件事我都要做到。”
她泄了气,在雨幕里闷声道:“我不是沈熠柔,不会扭扭捏捏,更不会死缠烂打。你既无意于我,以后......我也不会再对你那样了。”
落雨一连几日,好在到了二月初二初初放晴,今日是“龙抬头”,宫内按例要行驱虫和祭祀,再摆午宴会接待入宫的皇室宗亲,宰执百官。
入宫参加宫宴的沈熠柔用帕遮面,又打了个喷嚏,一旁陪同的丫鬟凑她耳上打趣,“别是姑娘演戏演的太像了,李营正在思念姑娘吧?”
沈熠柔乜丫鬟一眼,后者便不敢了,“是婢女言行无状,姑娘恕罪。”
“这是什么场合,你在这里耍什么小聪明?”
宴席上男女分设,沈熠柔之父沈豫,想她这一年来没少做出丢脸和疯痴之举,亦怕她今日在金殿内亦耍疯,苦心让宫人将她的作为挪至角落,避开皇后等妇人贵首。然而今日上首只有皇后,叶贵妃并未出席。
左右贵族女眷也都知晓她自被退婚便性情大变,喜怒无常,口无遮拦,也都未敢多与她面谈,生怕触了霉头。
这样一来,反倒方便她们主仆自家说些悄悄话。
沈熠柔用帕揉舒了鼻,桌上摆着节令的熏虫煎饼和黍面枣糕,她拣了一块桃花状的枣糕小咬半口:
“他能是想我么,只怕是有人骂我。”
“谁敢啊。”
枣糕有些腻,沈熠柔并不喜欢吃,寥寥放下:
“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啊。
你上回不是没问出来什么吗,如果连林衙头都讳莫如深,反证明她不是他找来婚配的浑家。”
想到当日首次交锋的情形,沈熠柔以八字形容玉贞:“明火势仗,胆大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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