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案。”
陆承叹气,良久罢道:
“我会转达他,你今日下了值……再来吧。”
*
酉时末,同样还是在陆承公干的值房内,点起了一盏灯。
内中人影,印于窗上。
李元亨远远看见那影子,再度整过衣冠,之后交手沿廊下静走。
廊外春风细雨,湿润的风纠扯起他海青的襦衫和脑后雁翅色的系带,那人请他进时,他身上已带有春汛的腥咸潮意。
翩翩君子,寥寥冷衫。
他对上首坐着的人恭敬行礼:
“钱御史肯屈尊躬来,实乃晚生万幸。”
钱岑起身下来扶他。
再度面对这个年轻人,他态度缓和了不少,眼中也多了些情愫:
沉重、惋惜、不明。
他叹气沉吟:
“陆承才告诉我,你是前工部主事、御前待诏李应添之子,亦是通和十年状元。”
一年前那桩案子朝内外众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虽因外调离京未经手过,却也有所耳闻。
李元亨垂着首,直挺挺立在那里,低调,沉稳,谦卑。一张晒黑又粗糙的脸,无不彰显这一年来的风霜与隐痛。
但他换了崭新的衣物,还记得要以文士尊礼待他。
钱岑恍惚看见李应添在那年上巳节时,因天子起兴而临时受命,在天子道衣上俯身施墨的笔挺影子,同样谦卑,低调,沉稳,有傲骨在身。
那画上的稚鸟,望去盘绕青山,栩栩如生,当时无人不赞,堪为大雅。
一个擅画君子,何故壮年突逝?
钱岑压下这些旧日心绪:“陆承说你有私案相疑,但我得先问你:你是为一年前,你爹青天观的案子?”
“是。”
雨打廊檐,更显此处如故园般静谧。
钱岑摇了摇头在原地踱步,仍是叹息,也唯有叹息,可明他此时无奈心迹:
“你若是想问我这个,此案明面上早已盖棺定论,一切都终了了,再要转圜……我还在朝为官,实在帮不了你。”
李元亨开口道:“晚生心中清楚,并不想强人所难。
此次来虽还是为此案,要问的,却是另一桩情。”
钱岑听此停住脚步:
“你便说来我听。”
“我想与先生问的,是这查案之法,推鞫之本。”
他凝神看向烛苗,过去用剪子将烛苗挑亮了些,转过来继续道:
“请教钱御史,若我手边有一些有用的线索,却因这原主死了而断了这线索,我该如何继续推查下去?”
钱岑转了态度,立即让他坐:
“你将具体情况,一一陈述给老夫。”
虽钱岑是陆承旧友,应该值得信任,但人心难测,李元亨并未和盘托出。他省去道观图真迹在手这一紧要,只单就何嘉庆成谜的身份向钱岑道来。
归根结底,他只是因为玉贞的那一句话在纠结罢了:究竟该疑何嘉庆,还是该信何嘉庆?
钱岑听完即道:
“做刑法官,秉持律例,重要的就是据实,解史,中正与公允。
只要牵涉主观与直觉,结果都有偏差,因此才有了正史与野史之分。你没有现成的依据,就不要自行判断真假。
先去找,去问,应按她所言,先去一趟她口中的故地。”
“人海茫茫,故地宽广,晚生一人,该从何找起?”
钱岑牵唇沉吟:
“可先从当地官府下手,绘其图像,显其名姓、年龄、身量,去县内官府打听求问。
当然,如今各地官府内,无一素餐之吏,问是绝对不能白问的,否则便是一顿乱棍将你打了出去。”
他抬头凝视李元亨,“要用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不在官府,却可市买官府中僚佐之权,为你出力,如此便能多上几分破案的希望。”
李元亨不想钱岑会明言让自己行贿,这是将朝廷的遮羞布扯了,顺带着连他自己这个御史也一块骂了。
“怎么,你这般看着老夫?”钱岑轻轻哼笑,带几分自嘲,“你还年青,学的都是君道、正道,要迈过这道坎,是要有个过程。
孔老孟的道理还是道理,对错还是对错,但许多事已经不得不为,即便那是错的,也必须要错下去。
况且,查案本身不能太守规矩,你面对的都是一群奸诈狡猾、反复无常,善行背刺摆首之客,若一律按常规进索探求,多半只会一无所获,今后,你可适当地动一动——“J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侧,续道:“你的歪脑筋。”
李元亨起身弓腰言谢,不想钱岑也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李元亨前去拦他,“御史不必如此——”
他却突然用力握住李元亨的手,声线沉郁:
“耳目杂碎,防不胜防,我既干系监察百官之责,往后,不便再与你多见了。”
李元亨刚想说他明白,他理解,钱岑却也还未说完,抓着他的手摁了摁,嘱托:
“若有进展,想再来询问,可与我信书来往。”
*
戌时初,李元亨于后门执伞送别钱岑,而后在兵马司大门外,找到了陆承。
他正为一名值夜的司兵执着火把,那司兵拿了浆糊和篾条,在申明亭下的告示板上贴着什么东西。
李元亨想着过去与陆承打个招呼,“陆指挥,回吧。”
“事情都办完了?”
“嗯。”
陆承分了一丝目光给他,见他眉心郁结之气散了几分,没来时那么苦大仇深,想必谈的不错。
“那你有收获了没有。”
有自然有,钱岑的意思是让他收买官员,嘴上说说,两个字一下便过去了,真到施行该是多大的一笔钱?
就凭他如今这点月俸……只要为查案离了假,还会倒扣。
李元亨前半辈子贡院少读,养尊处优,与那些官学子弟一同写词,叱金如粪土,没从哪时会想到,自己也能为了“钱”这么发愁。
但他不想再跟陆承透出穷酸劲儿来,毕竟还欠着他一笔玉贞的房租未曾还呢,便弯腰和缓道:“回指挥,属下收获匪浅。”
“嗯,待一会儿就走,这个你拿。”
李元亨接过了陆承手里的火把,这才去看那司兵贴的是什么。
一张崭新的黄纸,糊在邸报和一片通缉令旁边,最左大字便是“考聘”二字。
他最近正为某人寻聘,下意识读起来,读完后神情忽而一扬,觉得是天赐良机,兴头头对陆承问:
“这职位可限男女?”
陆承哪里关心这个,“上头发下来的,我们只管贴,没细看,不过这兵中能要女的么?”
李元亨指着那头道,“我看这考要中,并未提及不让女子报考。”
“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你管这个干什么。”
陆承觉他近来奇怪的很,想到一事。
“前几日吴昌他们几个传你小话,说看见你在桥对面租了个房子,藏了个娇娘子进去。我都当屁话,难不成是真的?你小子身边,真有女人了?”
李元亨当下不辩,只跟那兵再要了一张速速塞入袖中,“陆指挥,我先行一步,回头解释。”
陆承还未答应,火把就塞了回来:“欸?你个臭小子!”
离宵禁还有将近一个时辰,李元亨只戴了蓑帽,一路上捏着帽檐往玉贞处小跑。
他们定的敲门信号是三慢三快,玉贞听见信号,很快赶来开门,也可能是太快了,身上还挂着不少未擦干的水珠。
李元亨看她脸色红润,发梢还湿着,一幅芙蓉刚出水的样子,意识到什么,赶忙避开了目光,太阳穴发跳。
玉贞方才确实在沐浴,是匆匆擦了出来的,知道他这人极度容易害臊,去找了件宽大的棉衫披盖,将领口处的那片雪白嫩肤都遮了去:
“别傻站在外头了,还不进来?”
李元亨避着她入了室,他眼中亮亮,仿佛吸收了一路上倾泻的星雨之光,显然是有些高兴的,“玉贞,我知道你能做什么了。”
玉贞被他这神情吸引,一瞬不瞬地看他,嘴角渐渐扬了起来,只要他高兴,她也会高兴,低声嗔:“什么啊,这么突然。”
他将袖中皱纸一下铺开,摁在桌上,发出的声音让她回神。
男人的声线明快又笃定:“兵马司中,女账管。”
第16章 春 考试
坟典群英,玉笋班渠,梭盗破面,已成劳墟——拂来
灯外,两只脑袋同时低头去看那‘考聘书’,不出意外地撞在一起。李元亨慌忙退开,玉贞捂着额头,脸上面色淡淡,若无其事,衣下心跳加快,脉搏突跳。
两人不约而同地拉开凳子,一边坐下一个。
“你不怕我被人认出来?”
“你的案子已经落了,尸体都已收毕,且你之前说过,当夜才被抓去,满身血污无人看清你,之后便是那一场大火,造册绘像都未来得及做,便是真真切切地查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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