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淡淡“哦”了一声,脚步却有些急,想着快些下车放他歇息。结果绊了那些木头家具,整个人往前倒去。她心中知道不妙,面上无波无澜,暗中试图靠自己挽回。


    李元亨受了这幕一惊,反应比她更快,已伸出手带住她的腰。那双手滚烫,还冒着湿汗,半虚半触,带着她的身子在空中落了半个弧之后,稳稳落地。


    动作利落无一丝累赘,像是收拢一抔刚收割下来的稻草,可她并没有稻草那样轻飘。


    玉贞才望向他,他已经退开一步并错开目光,拱手道歉:


    “冒犯了。”


    “没有啊。”玉贞含笑道,“我只是惊奇,你看着斯文,身上还挺有力气。”


    “……”他无奈一笑,“从前有君子六艺,如今也有晨昏兵练。”


    说着将包袱扛在肩上,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把铜匙交给玉贞。


    开了门,是一间有灶房和寝室的间屋,比在将军胡同大些,屋外还独用砖砌了个净房。


    玉贞怕臭,捏着鼻子,忐忑地推开那吱呀作响的木门——没有她想象中的屙秽,台面已经冲扫洒洗干净。


    她心下微松,看了在忙的李元亨一眼,发现他只拿了她的用物,自己的都留在车上。


    “怎么,你不住这?”


    巷子里人来人往,多少双眼睛看着?男郎女郎必得避嫌,就算是已经订了亲互许了终生的,又如何能一块住?


    但凡有些脑子,是断断问不出这样的话,但李元亨已经习惯她平地起惊雷的话头。


    便以平常心答道:


    “我被调遣来城西,兵马司自然会为我安排住地。”


    她捋顺了情况,“你与同营的兵僚汉子挤在那丰城胡同里,我一人住黄酱胡同”


    “我已不是营正,不过一救火的司兵,按律例,不能再独门独户。”


    况且连租她这小居的银钱,都还是跟师傅陆承借的。


    玉贞也知道他穷得要死,既为自己做到这份上,她没什么不能同意的,只想着,二人之后行计商议终归不便。


    “那日后你来桥左找我,我这里没有闲人,说话便宜。”


    又补充道:“还有,你哪日住的不舒服想搬出去,随时与我说,我身上还有钱。”


    说罢转身入了室内。


    青绿发带与樱花裙尾被风往后齐吹,红绿交映,恍若他故乡夏日,那青翠枝蔓挂的艳丽凌霄。


    李元亨想了想,也跟着这片亮色往屋内去。


    里头提前开了窗,微暖的阳风在室内传动,地板和桌面已擦得锃光瓦亮,深深一嗅,还能闻到松木平温的淡香。


    李元亨方跟上来解释:“洒扫庭除要避阴雨,趁这几日阴雨转霁,我洒扫过一半,余下这地,和里头寝塌都还未及擦洗。”


    “已经很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嗯?”他疑一声。


    “李元亨,我看你真是误会我了。”


    她敛手挑眉,郑重其事道:


    “再锦衣玉食都已是过去,不需你为我包揽这些粗活。我家过去虽衣食不愁,也有奴仆辅家,父母却擅行大道至简,常带我上水仙坡与工人们同吃同饮,不许我玩物丧志的,我没你想的那么不食肉糜。”


    说着拐过他,自行卷起衣袖,拿了芦帚和畚箕,“唰唰”扫起了地。


    他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过去夺了几次扫帚,每回都被她无声躲过,而且扫得更为卖力。


    李元亨心下哭笑不得,转而去收拾其他地方。


    日头渐垂,直入巍澜发蓝的良夜,偶滑过几粒回巢的孤鸟。


    周身昏沉,胡同里却灯火阑珊,一盏盏灯火里,人声夹食鼎沸。


    炊烟升起,本朝的煎炸煮蒸,鲜香麻辣,每一种做法蔓出的味道,都尽数进了两人的鼻子,口舌生津。


    苦苦洒除大半日,除了几口冷水,二人粒米未进,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


    这香气一逼,不知谁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阵。


    玉贞背过身擦窗,偷偷咽了咽口水。


    她要自证,李元亨便陪着她自证了这几个时辰,此时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继续么?”


    她发誓不洒扫完毕不吃饭。


    玉贞饿得已经不记得自己发了什么誓,将黢黑的抹布一扔,当即往地上盘腿一坐,耸肩耷背:


    “好饿。”


    也就是这时,一阵轻快的口哨声溜了进来,随一串大剌剌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饥肠辘辘的两人同时望去,见林锐章站在门口。


    而后眼光一低,直直看着。


    他左手拎着半只杀净的白毛鸡,右手一捆豆橛子,还有篓里几块雪白雪白的老豆腐。


    他促吹一声轻佻哨音,得意洋洋将食物举起:


    “吃母鸡锅子吗?”


    李元亨还未答,玉贞一下弹起站得笔直:


    “吃。”


    同一时辰,宫里也到了下匙的时候。


    今日值守的庶吉士黄璎和另一名内阁辅臣陈文恪都赶在下匙之前,自左掖门披黄着黄昏入宫。


    这二人一马一轿,自下了马车碰过面,一路聊至门下。


    阁臣陈文恪先掏了牙牌,递予内监核验时,才瞧见工部尚书韩明已随前来接应三人的公公站在门内。


    他动作缓了一下,碍着品级上下向韩明略行一礼,只是脸上神情相比面对那编修时,冷淡不少。


    韩明当属六部大臣,不在内阁、翰林和科道官三列之内,按旧例不必入宫值守。


    半年前,因国库入不敷出,从内庭往外裁撤了二百多名冗员,将六部大臣也划了进来轮值。


    虽是颁布此制,三品大臣们多不愿来,惯称病推脱过去,皇帝知道使唤不动他们这帮老油子,也懒得追究,因此每逢六部大臣当值,有病空已是宫内心照不宣的事了。


    独韩明是个例外。


    他回回按规矩入宫,还来得比他们这些晚生都早。


    陈文恪意有所指:


    “君子慎独。韩尚书如此恪矩,倒是下官们懈怠了。”


    黄璎觉得陈文恪这话刺耳,小心去看韩明的反应。后者只是抬手一笑,另一手撑在腰带之上,姿态稳扎稳打:


    “人老智昏,就怕记过了时,便只好早些出发。


    左右不过比你们两位早到几息的功夫,陈侍郎这话,当真折煞了老夫。”


    话间已对完牙牌,那公公见人齐了,便弯腰领他们去各自司署的值房,这里头,当属韩明的最远。


    韩明也是个推己渡人的,不想麻烦公公多走一趟,来早了,就陪在门下等着。


    三人里属黄璎年岁最轻,入翰林最晚,他察觉气氛冷淡,便想站出来化解一二。


    “修造盈坛一事,不知这次是否能定?


    这盈坛,我科考那年便是考题了,朝廷举众人之力广纳旁征,集思广益,以修造方案的优劣选出一甲三名,这真是前所未有之奇观!


    三种修造法子,各有精华,还为此叫我们去听辨了一场会。


    我听着他们吵来吵去,那真是‘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能强于百万之师’啊,最后还不是选了榜眼张郎中的!


    钦天监都算过了吉日,打算要去皇城后的锦山发动的。”


    黄璎回忆当时情景,忍俊不禁,随即又是一脸唏嘘之意。


    “谁知连逢两个旱年,秋收单薄,这祭坛便也一拖再拖。去年两京十三省的雨水盛足,却不见有人上书重提此案。我等了好半晌,没成想到年外被提起来了!”


    他激动一振乌绿官袖,又顿了顿,将声音放小。


    “许是因前阵子官府走水一事......叫朝廷想起,还有这条漏网之鱼。”


    黄璎是政和七年的进士第十七名,前两年才入翰林,自己都不知道得罪了谁,翰林院凳子都没坐热,被打发到山西府赈灾去了,这一去就是两年,一直为上官们跑腿打杂干苦役,已经磨老实了。


    今年朝廷大批裁冗后缺才,内阁便在年关将他调了回京。别的不提,他笔下功夫强,写的一手好字,干些拟旨后校准修饰之事,再合适不过。


    他虽面上还是乐呵呵的,却也不得不谨小慎微起来,以免重蹈覆辙。


    其实发现这条漏网之鱼的,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但他学聪明了,绝口不提那个人,只用朝廷虚代。


    天子发话:五行不调,要建盈台,在盈台内专奉“三皇二儒”以平衡五行。


    帮天子说腔的大多是司礼监的太监,沉默的是工部和户部,硬着头皮出来说“国库空虚,实难为继”的是内阁。


    陈文恪听完莫名扯起唇角,那分明是冷笑,落在黄璎眼中很有几分讥讽意味,他掀开眼皮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公公和韩明,对黄璎朗声道:


    “此事,内阁还需再议!”


    黄璎突然明白这个话题不合时宜,抿住嘴只字不讲了,趁自己的司署到了,行了大礼便溜个没影儿。


    陈文恪轻轻摇了摇头,他心下倒要谢这黄璎为他起了个好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