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笑几下。


    不再逗弄他,将包袱尽数扔了上去,再问他:“我也上去?”


    他点头,任劳任怨道:“你腿脚还未好全,一并上吧。”


    玉贞也不客气,抬脚跨上板车。


    屁股才往长条板凳上一坐,便有一女声横插而来,声调含嗔带怒:“你给我下来!”


    玉贞闻声望去,女子一身霜白色立领袍并红金马面裙,疾走至他二人面前,头上金冠还簪着一朵芬芳白茶。


    她精致的两撇细眉愤愤向上竖起,看向车上好整以暇的她:


    “李营正一个人拉这么多行李,你这小娘子不帮忙也就算了,忒大个人长手长脚的,怎么好意思让李营正拉你,你是要累死他不成?!还不赶紧给我下车!”


    玉贞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不与其搭腔,也没有下车,响亮道:“是李营正让我上车的,您别跟我喊,与他商量好了,再同我说。”


    对方不料她如此,噎住一瞬,气鼓鼓去拽李元亨的手,一幅痴情女吃郎醋的举动。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李元亨微微皱着眉,寡淡着脸色,立即避开了她的触碰。


    也因躲避,放下了车,玉贞差些跌出板凳,他还下意识过去扶了她一把。


    二人手挨着手,这一幕落在那女子眼里,像变了针眼似的。


    她怒目圆瞪地追过来,带着哭腔:


    “李元亨你躲我却要扶她!我不过是心疼你辛苦,好容易跟人问出你今日调走,还为你雇了辆马车千里迢迢赶来送你一程。”


    她边说边指着车上一脸迷茫、一脸无辜的玉贞。


    “这一片赤城心意,竟抵不上她这等不懂事之人?她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般得你照顾?偏我就该是什么豺狼虎豹,会生吃了你,惹你退避三尺不是?!”


    玉贞坐在那里看好戏一般,姿态恣睢地翘起了二郎腿,就差来把甜瓜子了。


    李元亨一路退后七八步,在她追上来前弯腰一揖,匆匆缓了口气:


    “县主,此处为寺园东门处,香客往来不绝,县主金枝玉叶,可下官只是一介草民,请县主莫要为了下官置气动怒,叫人看去起了误会,平白给县主名声添忧。”


    县主?


    玉贞从她穿着打扮,左右仆从便知此女非富即贵,因当朝不许商贾穿绫罗绸缎,便判断她是某宦官人家的小女儿,素日被溺爱坏了,要与李元亨强扭此瓜。


    却不想竟是个有头衔的县主,县主是皇室中下层阶宗亲,其父必为郡王。


    李元亨家道中落穷困至此,怎会与县主这些皇室宗亲有所接触?


    不过一个郡王女养成这等泼皮无赖的癖性,着实让人想要敬而远之,眼看李元亨对县主无意,玉贞便打算做点什么,不让他再这么尴尬下去。


    县主哭哭啼啼,已引起不少香客的注目。


    时人无不爱八卦凑趣,尤爱品香艳情事,边看边窃窃私语,香也不上了,小贩也不流走了,闹哄哄围在附近,板车便是戏台子,曲子就要起了。


    突然“嘭”的一声,将县主哭声惊得一停。


    众人闻声望去——车上玉贞将板凳扔下了车,她腿脚还不是很灵活,不能再受第二次伤,慢腾腾够着板凳下了车。


    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李元亨身边:“小女见过县主。”声音酥酥软软,骇得李元亨一身汗毛倒竖,唯面色不显。


    县主抽着肩膀,急急抢话:“我没有让你开口,你不要跟我说话!”


    又问李元亨,“你不肯接受我,我道你清高孤傲,一心追求不舍。不过一日三秋而已,你要带她一起走?去城西,成家么......”


    越说便越委屈。


    越说越泪不止。


    旁人看得更为起劲儿,家仆过来劝慰,“主子,此处人太多,咱们还是先回郡王府吧。”


    县主甩开仆人拉她走的手,“我不!”


    她一双泪眼瞪着并肩站着的二人,好似他们欠了她巨债和天大的人情,“你们是什么关系,今日就在这里,与我分辨清楚!”


    玉贞想着张口应战。


    李元亨却比她先一步开口:


    “县主此话当真毫无道理。县主与在下并无任何干系,为何要迁怒和质问在下身边之人呢?”


    他语气不强势,情绪也很克制,但听着就是能让人冷静下来,因此县主不再激动哭泣。


    他适时再振袖行一礼,“马车之意在下多谢县主,只是无功不受禄,恕在下不能应下此意,也恕在下,不会回答县主此问。”


    县主羞愤撇开头去。


    玉贞被他拉走,却想了想返回来,是添了把火还是添了把柴,不得而知:


    “他说的对啊,你喜欢他,他就要喜欢回来么?即便是做生意,亦没有这般强买强卖的道理。


    县主天之娇女,又生的芙蓉出水,何愁寻觅不到一个死心塌地的赘婿?”


    说罢,拉过她愣住的手,抽出那手上的手帕,为她摁干了一行行的泪,“眼泪,是要流给不舍得你哭的人看的,否则,不就是强人所难么?”


    趁县主还未反应过来,她便狡黠地眨了眨眼,反身自然牵上李元亨的胳膊,李元亨被她这一牵,脚下像钉了钉子,突兀地走不动了。


    她使暗力再牵引他一把。


    他这才勉强配合。


    之后,她又故意扶着他的胳膊上了那简陋粗重的板车,板车一滚动便发出年老力衰的木搓声,玉贞坐在一车家具中,朝离她越来越远的贵族女子悠悠摆了摆手:


    “天高海阔,你我曾同求一郎君,今后有缘,定会再见。”


    在原地的县主吃了这场亏,看架势还想追扯,被仆人三两架住,拉回了马车内,板车拐了道,这也是玉贞看见的最后场面。


    车帘甫一放下,县主将家仆都赶出去,仅留一贴身丫头为她打水净面。


    她洗了把脸,平静靠在车壁上歇息了一会儿,随手挑起窗前布帘一角——戏看完了,那些人便也意犹未尽散去。


    县主眼哭得仍有些肿痛,把玩自己的手指,慵懒道:


    “我今日的演技,如何啊?”


    那丫鬟略喜,看了眼车外,掐声道:“甚为真情实意。”


    县主抬手,丫鬟忙将她扶起。


    她坐姿端正,脸上已完全无方才羞恼泼皮之色,想了一阵后,沉吟:“打铁要趁热,我们再走一趟将军胡同,套一套那呆子林锐章的话。


    这李元亨带着她去城西要干什么?还有,最好能弄清楚此女的来历。”


    也在同一时间,玉贞问起李元亨,这县主的来历。


    “哦,你是说,你在她赏灯落水时跳下去救了她,她便对你念念不忘,就此缠上了?”


    玉贞设身处地考虑片刻,高门贵女平日鲜少出门,又在危难时刻得一男子冒险相救......


    她抬眼打量,气候转暖,拉车的李元亨穿着夹棉右衽青灰色长袍,微躬着腰,肩膀宽平若海,胳膊有力,偏还蝶胛瘦腰。


    这救命恩人的身姿与相貌数一数二,她将目光收回,心下赞同道,“如此,也不怪她会动心。”


    李元亨被她说急了些,脸上半青半红:


    “你莫要如此想。


    县主涉世未深,性情率真泼爽,时而更是无理取闹。


    这般举止,便是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胡乱抓来一通给自己交个底罢了。”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若是就此罢休,那才奇怪。”


    玉贞若有所思,“按你之计,我们少数要在城西待上数月,还有好几个回合要战呢。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不如先告诉我,她叫什么。”


    既是名讳,就不便他这等卑贱兵僚公开说来。


    到了城西,李元亨从板车上拿了毛笔,玉贞殷勤地磨了墨。


    他将纸铺在板车边缘,蘸墨轻轻写给她看。


    玉贞看去。


    ——沈熠柔。


    “贵女名讳,当阅后即焚。”


    他叠了那张纸,用火折子烧掉。


    第12章 紫竹苑


    念故国,衰断肠,碎白瓶,不思量——拂来


    西城兵马司所在的一条街,堪称细细狭狭的羊肠小道,衣裳和床被挂得墙头墙角到处都是,迎风乱舞。


    这条街里的人,都住在兵马司官署对面的丰城胡同里,靠胡同的尽头是一条娘子河,娘子河对面还有个黄酱胡同,两胡同中间就连着一道娘子桥。


    可一桥之距,却分出了楚河与汉界来:


    桥右靠皇城和官署更近,桥右街民打心底瞧不上住在桥左的,这住在桥左的,但凡手头宽裕些,定要加个几十缗钱,铆足了劲到右边来安家。一桥两边的买卖行头、房物的赁价也明晃晃差了一截。


    李元亨拉着板车过了兵马司官署未停,反过了桥,停在黄酱胡同中间的一户人家门前。


    他矮身放下车,玉贞见他脊背的布料已经湿透。


    李元亨撵袖擦了擦脸上的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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