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时机来了。


    待到了自己的官署,他特意叫住步履不停的韩明,暗自蓄积了一口气:


    “韩尚书。”


    韩明转身,仍是一派温和:“侍郎有话?”


    陈文恪煞有介事地问:


    “薛小阁老不是找韩尚书商议过此事?那工部这次可打算出力啊?”那公公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赶忙低下了头,退后几步留容他们二位去谈。


    韩明脸色沉了下来:


    “陈侍郎从何听来?从何断来?又从何生出此言?”


    黄璎若是在,必要吓呆了眼——韩明是清流紫林苑一派之首,插在司礼监与内阁两方之间,向来不站队,也因不站队,才在当今复杂朝局中保住工部众员,喘一口气的同时勉力生存。


    韩明等了陈文恪一会儿,宰相肚里能撑船,这是他作为尚书应有的慷慨。


    但对方迟迟没有要收回话的意思。


    这个三十多岁的晚辈,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肖小,若不是受新任阁臣同乡之情,将他捎带入阁凑数,怕是老死之前都踏不进那道尖生门槛。


    他为什么要突然向自己发难,又为什么饱含轻蔑,站在官署门头,任风透衣捶打身骨……


    韩明心下一阵悚然。


    他并非没有脾气的人,若是骨软气瘦,怎能成为那些文生之首,引领他们上书觐言、救亡图存?只是平日为人随和、不露锋齿罢了!当即便摆出应有的气势,不怒自威道:


    “陈文恪,你哪里来的胆子,敢空口造谣本官?”


    陈文恪问这种话,不就是在指认:他韩明与内阁辅臣有染么?!


    第13章 神算子


    碎枝压幡星彩斜,红日褪向川头纱——甜釉


    星火如豆满洒苍穹,醉人的夜风穿了窗,将锅子里咕嘟咕嘟的油汤吹得扑面,蒸得玉贞面颊发红,眼睛里都烫出泪来。


    她一刻不停地往锅子里丢鸡肉和豆腐,边丢边用手背擦泪。


    李元亨见状起身去关好那些窗,才重新回到下鸡肉的锅前,氤氲的雾气没了风力打乱,就直直地往上漫,汤面上翻滚着黄亮的鸡油,那香味馋的人都口涎大动。


    玉贞两眼冒青光,没心思说话,提起木勺就去捞鸡,林锐章却眼疾手快,伸来筷子夹住勺柄:


    “干活了嘛你就自个儿先吃上了,还给自己捞个鸡腿?这第一口要孝敬给这桌上出力最多的人,我们民间的规矩,怎么,玉大小姐不懂规矩?”


    李元亨原本在喝水,见状过去搭他手腕,“她也累了一天,你就让她吃吧。”


    林锐章嘴唇蠕动,李元亨再度朝他点头暗示。


    “李拂来,我说护犊子也不是你这么护的,这鸡还是老子我——”


    话没说完,玉贞平着一张脸将鸡腿丢到李元亨碗里,“呐,给你。”


    林锐章磨牙:“你什么意思啊?”


    玉贞认真道:“不是说要孝敬给出力最大的那个人么?”说罢眼睛跟长了尺似的,精准夹起另一只鸡腿。


    林锐章以为这个总是要给自己的了,抬高下巴等着,便见她吹一吹鸡皮上的滚烫气儿,狼吞虎咽地卷入了自己口中。


    他脸都黑了,想说什么却自家先破了功,直接被她给逗笑了,抬手指着她,咬牙切齿:


    “你这个白面心狠的小杀才,爷爷我不跟你一般计较。”


    雾气将她熏得越发黛眉唇红,眼波流转,抬眼间的艳容张扬熠目,实是个胡同里少见的美丽女子,遂他逞了口舌之快后,不敢多看地别开了眼。


    李元亨沉默将自己的碗与林锐章的空碗对调:“吃你的,不要骂人。”


    说话间又倒了杯茶放在她手边,姿态极其顺手,她吃到一半,也自然接起来喝了,压一压上颚处灼烫的热气。


    林锐章在他们二人之间看来看去,最后瞪眼说:“李拂来,她是你祖宗?”


    两人同时愣了一瞬,其后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朝锅里伸筷子,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刻不耽误。


    夹的那都是好肉啊,豆腐也是最心儿的部分,看着就滑嫩白溜,再不吃都被他们俩个夹完了,林锐章看着心疼得很,提起了筷子也去抢。


    临了嘟囔一句,“不是你祖宗,是我祖宗......行了吧。”


    三人大快朵颐,待肚里填的差不多了,吃的速度才慢了下来,玉贞突然撑得打了个饱嗝。


    声音引来注目,她被看得脸上微热,自矜地放下碗筷: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林锐章哼了一声:


    “能不饱吗?那鸡骨头都堆成山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南地逃来的灾民呢。”勺子往锅里搅和半天,只打上来几口汤,大声道,“你看,这锅里都掏空了,全是肉沫子,我统共还没吃几块好肉!”


    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玉贞脸皮再厚,也经不起他这般反复牢骚。


    李元亨咳咳两声:


    “鸡汤也营养,明日,我再给你买一只鸡吃。”


    饭吃毕,便想起来要谈的正事,李元亨合算让她先找份营生:


    “既要在京城长留,稳扎稳打,这首要的便是有谋生之计,有了银钱充实,衣食住行用便可延续,你......”


    他想到她的过去,“你要不要行个小生意?”


    “我只观摩过父亲母亲卖橘,不曾真正接手过家中商业,不会做生意。”


    “你家是卖橘子的?”林锐章新奇道。


    玉贞没搭理他,李元亨便续道,“做生意也不是必要的,你读书时,可有什么尤为擅长的课业?”


    “没有。我不喜背书弄文,课业敷衍,诗文平仄不通,因此常挨教书先生训斥。”


    林锐章发笑作嘲。


    玉贞却坦坦荡荡,她不觉得读书读得差是件丢人的事。


    李元亨忙继续为她找补:


    “倒也不一定是在读书上,课业之内的。平时,可有什么喜欢钻研的东西么......”


    玉贞绞着绣蝴蝶的棉袖,想了想:


    “我喜欢算账,跟着母亲学了一段时日,之后就能不敲珠子算账,这个算吗


    家里从前有不下十间大铺,每逢月底统帐忙不过来时,都是我帮着一本本算记清楚,总管们也都夸我对账又快又准,是个神算子来着。”


    李元亨闻言一点头,“当然算。那我当下考一考你,你想明白了便作答,可以吗?”


    林锐章知道李元亨是文化人,那出个题定是信手拈来。


    他来了兴致,手掌一拍桌面,震的桌上残渣和碗底都蹦了一下,对玉贞叫道:


    “不就是不敲珠子算账么,这事我也干过,我也能干,我跟你一起算,比比谁先答!”


    玉贞淡淡一耸肩。


    李元亨吞吐几息,题已成竹在胸,清晰吐字,说予二人听:


    “今有一江南府粮,仓内存米八百二十一石,豆,五百六十五石,鱼七百一十五尾。


    米借临府赈灾,数为三百二十石。翻年临府又还米三百三十石,另赠豆一百五十石,鱼二百尾以为酬谢。


    问此江南府内,今有米、豆、鱼各多少藏数?”


    林锐章脑子里牵着的线算着算着就有些打结了,才理出一个粗略的大概来,玉贞便一口气道:


    “米有八百三十一石,豆子七百一十五石,鱼九百一十五尾。”


    林锐章吃惊但嘴硬:“怎知你是不是胡诌,随便报了个数?”


    “提个算盘来对便是。”


    林锐章自不肯服输,急急忙忙去邻家借了算盘,让李元亨将题在纸上写了,他亲自打了一遍算盘。


    米,豆,鱼,三物竟一数未差。


    “那什么,再来一次。拂来兄,你大胆地问!我许久不曾心算,有些生疏了而已,这一次我应能答得上来!”


    李元亨一眼便能判出二人之间水准所差,想委婉劝他别再逞强,却见他那不撞南墙便不罢休的架势,只好又出了一题。


    这次他敛袖至长腕,边念边抬笔写题:


    “今有一人,得米七百石,因爱吃鱼,便欲以米换豆,再以豆换鱼。按市价,米一石为银五钱,豆一石为银三钱,鱼,为银一钱。便问,最终此人可得鱼若干尾?”


    这题比上一题似乎难上一层,除了加减还有易换之法。


    李元亨执笔耐心等着,见玉贞面色平淡仍仅用手来掐算,而林锐章口中念念有词,十根手指头算不过来,脑袋也烧得慌,他憋的脸上直冒汗。


    虽不确定,也得先抢了机:“是不是四千——”


    “可换鱼三千五百尾。”


    玉贞果断出声。


    林锐章仍有些不甘心,使劲儿努了努嘴:“你是怎么算的?”


    玉贞端坐持手,报出一串数目来,“米先换银,一石得五银,七百石便得三千五百银,可易豆一千一百六十六石,剩下的,尽除不成划为一。豆为三,又换得三千五百钱,不就是三千五百尾鱼?”报完她问,“这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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