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耸肩,脸上无笑,仍是老神在在道:
“因为你长得好看啊,男子皮相亦是求婚的市场商幡。”心下跟着说,即便是家遇变故,仕途无望,可凭这身才情和这股子温柔劲儿,当个上门女婿却是不难。
李元亨扯唇摇摇头。
三分无奈,七分好笑。
玉贞也不是自讨无趣之人,停了这话头,转与他一同出门用早斋,二人路过一根又一根木柱:“你打算带我去哪儿,难不成还回将军胡同?”
他昨夜已想过,“与我一室你总是不便的,之前那是因你腿伤,外头情势不明,才讲究为之。
将军胡同不远处有个安平寺,有几间厢房可供租赁。我去安排,你可在安平寺暂住几日。”
她略顿脚步:“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早斋前已有了长队,二人走去末尾,他伸手示意,让她站在自己前边。
“借这几日,先将你婢女来历理清。”
玉贞埋头看着脚尖,声音响在他胸口处:“若此画,她也只是无意得之,你又当如何?”
李元亨的下文,却是等二人下了山入了驴车才接的:“若是无意又何必托人辗转藏入城隍庙?可见她知此物重要。”
玉贞无言。
轱辘压过细长泥痕,一路颠簸,直将他们送入城北安平寺门前。
简陋脏污的布帘一掀,李元亨先下了车,抬手扶她下来。
没成想刚入园,竟遇到若干兵马司中官僚和兵将,分布在四处带刀巡逻,玉贞已下意识调转头,只将背对着他们,再将头上帽子扯一扯,让面目尽数拢入阴霾中。
李元亨叹息:“你不必惊慌,兵马司中无人认得你。”
她半躲在他身后,“他们这是在作甚?”
李元亨扫了一眼,“兵马司职繁事杂,什么都干,什么都管。看此景,应是为了某个大人物入寺,提前清场授卫。”说话间感受到她仍然不安,他便牵住她的手腕带她躲开了兵卒,去了一处种满乌桕树的后苑。
冬季乌桕枝叶落尽,唯有簇簇白果坠在枝头,跟着漆黑树枝画在蓝色苍穹上,像是借助死人焦骨的养分,奋力向上的花朵。
“不要怕,”他用自己的身形挡住她,“待线索明朗一些,我便亲自送你出城,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你可以山高海阔地活。”
这不是她留给他的话么?
玉贞嘴唇蠕动,方要继说什么,有人的脚步踩着落叶而来。躲是来不及了,李元亨匆忙将她拉到身后挡住,与那摸摸索索而来的人四目相望。
对方身穿兵马司统服,手摁在佩刀上,在光下眯着两只眼打量。
四目相对后,他的眼睛便一下睁开,口中呸一声,跑过来举拳将李元亨肩头一捶。
“你小子!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来人竟是林锐章。
林锐章看眼他身后,“你何时就有相好了?昨夜我与其他兄弟有事寻你,你竟然一夜未归,今日便叫我这帮公干的苦衙丁,看见你带个女人鬼鬼祟祟地入寺!
你停了职倒兀自快活去了,夜里去见相好怎得也不提前说一声,害俺们白白为你担心一场!”
李元亨清咳,脸色被逼得青白交映:“不要乱说,没有的事。”
他身后的女子也同时走了出来。
林锐章一见那身形,怎得有些熟悉?再等她掀下帽子,因之前她瘦弱又脏,脸色白的跟鬼一样,如今修养好了,成了一个貌美女子,一下还未敢相认。
但人的神情不变,她一望他,他便跳了起来:“怎么是你!”
张开了嘴,不可置信地指着她几回,又一拍大腿:“你这女杀才不是已经跑没影儿了吗?!”
玉贞从他这连串动作里,品出一种她出现会坏了大事的感觉。
玉贞冷脸相对:“我回来又不沾着你。”
“哎呀,不是.......”
李元亨也来护短:“是我有事请托她帮忙,她才同意与我回来的,此事不怪她。”
林锐章气急:
“我都说了,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哪个。”玉贞质问。
林锐章看看她,又看看李元亨,一哀叹将李元亨拉到一旁说了些什么。
玉贞看见李元亨逐渐紧绷的侧脸。待他再看向她时,眉头也皱起,玉贞也不知为何,就是能读懂他脸上的表情。
上面写着纠结和不忍。
为何要因她纠结?又为何会为她不忍?
她看向林锐章,后者避开她目光不敢直视。
玉贞的身体里落下片片石头,将心砸到谷底,面上镇定道:“我身上出了什么麻烦,就直接告诉我,要杀要剐我自行赴会,绝不拖累你们。”
李元亨要过来,林锐章拉了李元亨一把:“先别跟她说,准坏事。”
这句话玉贞听清了。
她严厉开口:“李元亨,你告诉我。”
林锐章呲牙:“不能说。”
“现在就说!”
“你住嘴!”
“凭什么我住嘴?住嘴的应该是你。”
两人隔空对吵,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李元亨夹在其中,几个回合之后抬手制止:“都住口吧,别再招了人来。”
他走至玉贞面前,深深呼出一口长气,“我想此事不当瞒着你。”
林锐章哼气扶额,焦躁地来回踱步。
“但请你听完之后不要冲动,不要擅自行动。”
玉贞也皱起眉,上前晃了晃他两只胳膊:“究竟怎么回事。”
“荆老爷没死。”
一道雷响在晴日,她人被劈在原地,“你说什么......”
“荆老爷是中了毒,但没死,今日要来安平寺的人物,便是他。”他说到一半,寺内已响起敲钟声。这声音她懂得,是寺庙香客请开光降临福泽之前的敲钟仪式。
人已经来了。
“玉——”李元亨未能再说,玉贞已往外跑了出去。
林锐章早早在不远处扎马步站定,打算堵住她,不料她拼劲撞过来,竟是好大的一股力,将避不及的林锐章撞了个四仰八叉。
待他爬起,人已跑了没影。
林锐章喘气:“这杀才跑的真快——”撒开腿便追,含怨喊道,“李拂来你干的好事!还不追,等着她害死咱们吗!”
却是话说一半,李元亨已超了他追上前去。
林锐章哀叹一声:“一个个都来耍老子,老子这是什么烂命.......”
玉贞并未完全丧了理智,她知道躲开兵马司,猫身靠近钟楼,在阶梯上的石楼一角躲了,探出头去望。
李元亨跟到了她身后,就见一夫人从轿上搀下一着金花绫罗道袍,头戴福巾的胖男人。
他拄着拐,被金银衣饰衬托得脸色更加苍白,在仆人与夫人的簇拥下行至方丈面前,跪在蒲团上,请以柳条洒圣水,捐香火以求菩萨开光。
那匍匐在地叩拜磕头的姿态,不可谓不虔诚。
这是拜玉贞所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怕死怕得狠了,来此处求菩萨余生保佑来了。
李元亨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再看她手边衣料被纠成一团,五根指头抓在石面上,几乎抠了进去。
指尖已经用力到磨破了皮,留下五指抓痕,她却不觉。
她忍得浑身发抖,将手蜷成拳头,李元亨眼底潮湿,突然盖了帕子伸手罩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连带帕子取回,擦掉上面泥灰,将她的指头包了起来。
“你现在不能露面,我们......从长计议。”
她无声抬起眼,眼底的仇恨之火已经燃烧,在青天白日里一览无余。
李元亨呼吸变得急促,他皱起眉向她摇头,同时不敢放开她的手:“玉贞,不要。我能救你第一次,却救不了你第二次。。”
她从腰间拔了匕首,刀锋出鞘的冷音短促锋利,带起一阵风。
“仇人未死,家父家母在天不能瞑目,我亦然不能安寝。”她看向他,“李元亨,放开吧,哪怕与他同归于尽,我也不能看他再活着走出这寺庙。”
李元亨红了眼眶。
她见他没有动作,便奋力甩开了他,方要冲出去,身后人却转而将她从后抱住。
“不可!”
“放开我!”
“李元亨你放手!”
声音终归惊扰了不远处的一群人,那荆氏被救活后就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紧张地站了起来。
李元亨心道不妙,捂住她的嘴往楼梯下蹲去掩藏。
林锐章赶来时已经这样了,他干脆闯进荆氏视线,荆氏便呵斥林锐章赶紧将周围再排查一遍:
“我听见石楼阶梯处有人说话,你快去,有什么人都给我赶走!若是可疑的,就立刻绑了压来!”
这正应林锐章心意。
他忙鞠躬答应,撒腿往石楼阶梯处跑。
石灰铺就的楼梯处,李元亨正辛苦牵制玉贞,一阶一阶拦着她往楼下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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