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章狂跑下楼,与李元亨一同将玉贞控制住,李元亨眼疾手快,解了林锐章腰上绑犯人的麻绳,将玉贞两手用麻绳捆了,随即将她一打横抱走,期间玉贞还在不断挣扎。
林锐章望着远去二人,这才呼出一口冷气,擦了把汗,转身回去复命:
“是有些小和尚躲在石梯处偷懒,这帮没眼力见的,竟敢吵扰了大老爷!小的已经给赶走了!”
第10章 玉青罗
青青玉罗带,袅袅岫中仙——拂来
玉贞挣扎到最后,眼泪都急出来了。
她哑声求道:“放我去!让我去,我非要现在一刀结果了他!”
李元亨有话要说,但眼下环境根本不允许,他狠下心未听,用手帕堵了她嘴,拉扯着她去了相反方向的坐堂,对守门沙弥道:
“烦请小师父通报,城北兵马司李元亨,有急事要见开元师父。”
不久坐堂内一长脸和尚露了面,应与铁匠一样是李元亨熟人:“哦,真是李差人来寺,差人有何急事?”
说罢向李元亨抓着的女人看去一眼。
李元亨脸上布满细汗:
“我需要一间空房,求请师父帮忙,避下耳目。”
如今哪里都不太平,官差之事禁忌更多,开元心知不好过问,直接伸手:
“有的,差人与贫僧来。”
玉贞不愿意,李元亨揽住她肩膀,硬带着她跟上。
开元带他们走的确实是庙中人自用的小路,绕过一条沿河打坐的窄廊,又穿过方才乌桕树丛,打开了一间光线昏暗的杂房。
“正月里香客众多,若要一个清净去处,又避人耳目,贫僧暂时收拾不出,只有这放洒扫用具的储室可让李差人一用,还请差人莫要嫌弃。”
“此处正好,有劳了。”
开元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出去替他们关上了门。
李元亨原本单手执她肩,此时双手并用,推着她退后,二人脚尖碰着脚尖,伴着她的嘤咛声与他的喘息,一路退到一只倒扣的水桶前。
他用力一摁,玉贞便重重坐在了水桶上。
之后他过去将门反锁,又推去了一张破桌抵在门前。
转身看去。
玉贞被堵着嘴,双手被绑,用含着泪恨的眼睛看他。
他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能不能先听我说?
他被你毒死过一回,警惕心已经大增,即便我让你做你想做,也难保你能在兵马司护卫下,成功取他性命。可你性命只有一条,命都没了,还拿什么跟他搏?”
她倔强地撇开脸,一闭眼,一行清泪落下,泅入堵口的布中。
李元亨面色沉了几分,用深谋远虑的语气道:
“我除了救火,也跟过兵马司几桩案,所谓斩草先除根,根不除,来年风头一起,这帮腌臜又会卷土重来。
你想报仇,对方又并非君子,荆氏名声败坏,无德无才,只因暗中有靠山才支撑起一番商业,与其蛮干不如智取——想办法找到荆氏软肋。
他这类商贾,不说别的,贪贿抵税自是尽有。只要你能找出一桩,让官府出面拿他便有希望。那时无需你自己动刀,本朝公法可以斩他。”
玉贞喉头里发出不明音节,显然有话要吐。
李元亨摘下她口中帕子。
玉贞哑着嗓子,决绝问出一句:
“惟有此命,尽力一搏又有何妨?”
“......”
她将目光落于空处,喃喃接起许久前那一次灭烛后的坦诚,“李营正,我没有告诉你,也没机会跟你说,来京城之前,我就已将性命豁出去过。
我爹娘的船翻了,我却怎么也不相信是意外。爹娘怎么会因意外而死?天下哪里有这样巧合坏了的事?
我跑去找衙门告状,却看见,有二人成了官衙的座上宾。他们找人抬上马车的箱子,还刻着我家商铺的徽印,那分明就是我爹娘疏通商路的银钱,全被他们瓜分了......”
李元亨神色变得沉重几分吗,室内更静。
那日下大雨,玉贞的鞋还是软底鞋,在跑来的路上被什么划破了,将她的皮肉划了一道口子。
可看见那一幕之后,她竟感知不到脚底一丝疼。
因为心痛。
心更痛,痛到千倍、万倍。
她记得自己头脑空白,下意识拖着伤脚跟了荆氏父子的马车一路,血痕拖了一长条,绵绵不尽。
刘庭与玉枫将她保护得严严实实,两年来她都从未接触到过这二人,以至于仇人在前,她却傻的不知道对方是谁。
“我向父亲生前的商友打听,才得知了他们的身份。爹娘死后不久,我家的房子就被府衙抄了,里头值钱的东西全落了府衙的口袋,说是我爹贪了商税,要抄没充公。”
她才知道,这就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朝代。
之前十七年的无忧无虑,仅是她侥幸罢了。
提到这,玉贞的神色又一冷,眸子中迸出当时的那种碎冰般的寒光来。
她不后悔当时的决定。
“若官不为民,那民便来审官。家中仆人要带我逃亡,我偏不!
凭什么我要苟延残喘,日日心碎悲痛,他们却以我父母的鲜血为茶泡得如鱼得水?!我要报仇,我一定要让害我爹娘的人付出代价!”
玉贞从亲戚家逃出来,她买了一盒糕点和一包药鼠的毒药,将毒药惨在糕点中,冒充荆氏的小厮给府衙的主官送糕点,毒死了那府官。
之后又找到了刘庭生前一直合作的商贩,求对方让她坐拉橘的车到京城。
对方不忍,还几番劝她回亲戚家。
“你爹娘......”对方亦红了眼角,“半生只得你一个,你要再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爹娘在天上眼睛都闭不上啊,回去吧,找个人嫁了,赶紧远离是非,不要到处乱说,苦啊痛的都咬碎了咽下去,这个世道.......容不得你伸冤。”
玉贞杀了府官。
她知道自己会被通缉,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心意已决,只求您成全。只要将我带到京城,之后我怎么样都不用您管。”
也是这时。
发现她逃跑的婢女何嘉庆从亲戚家追了过来,一主一仆,一路上相依为命,之后又在京城城外流浪。
事情的前因后果也都浮出水面。
此时的李元亨,终于懂了。
一股冰冷和绝望至极的风,也在他的五脏肺腑里横冲直撞,她不知他过去经历,也就不曾知道,他与她在某些程度上是一样的,她的感受他实实在在地体味过、经历过,却不能为她开解一二。
他艰涩张口,替她接上剩下的话:
“京城没有人认识你,也没有人会记得你,所以你造了一个孤女的假身份,让牙婆子将你当成瘦马带入京城,又让牙婆从中调和,让她一定要将你介绍给荆氏认识。
在牙婆看来,你只是想攀高枝,在荆氏看来,你又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想要脱离贱籍的亡命女,直到你进入荆家,你的目的达到了,对吗。”
可时至今日,李元亨仍难以想象。
她这样高傲自矜的女子,是如何忍着仇恨,与荆氏子弟虚与委蛇,让他将她带入荆家的。
“是啊.......”玉贞喘出一口恶气,“我忍着恶心引他上钩,因忍得太久,抬刀时已经迫不及待,那一刀我捅得很深。”
大红灯笼双喜帐的婚房内,穿红裳的娘子假装解衣,从衣襟内抽出藏匿的匕首,朝靠过来的男人手起刀落,划开了他的脖子。
而后,鲜红的血喷溅在她脸上衣襟,也喷溅在贴了双喜的铜镜上。
李元亨已被带入当时情境,他眼角酸疼。
“可你将自己的余生也赔进去了。”
玉贞说了一句灰扑扑的实话,揭开了两人共同的伤疤:
“如果还有别的办法能报仇雪恨,谁会为了这样的人去死?
我唯用此命,与之一搏。以命换命并不是最悲哀的,悲哀的,是要在众人面前被逼成为一个有罪之人!我没有罪,罪有应得的是他们,我不能让那些贪官污吏来审判我。”
说着,她凄冷笑了几声。
“你方才那番计谋,说得好听,竟作痴心妄想!
天下乌鸦一般黑,水仙坡的官府都能与荆氏苟且一处,为非作歹,将我好好的一个富贵人家逼得支离破碎,你怎不想想,我流落至京城,为何一开始不报官不伸冤,是因我不知道顺天府在哪么?
不是,是因为我知道报了伸了也没用!官府不会帮我的!反要先将我抓了灭口来保荆氏吧?
你叫我找到荆氏软肋把柄,且不说我如何去找,就算我能找明白了,这些证据交给谁?京师谁能真正恪守官本,明正典刑来主持一个老百姓的公道?!
本朝公法早已成了贵族私法,懂法之人只护上、不顾下,怕是天上的神仙来了,都得被他们扔进这黑池子里滚一遭,然后与他们同流合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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