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顺势将他松开。
脸上除了一些与他同仇敌忾激出来的血气,倒没什么别的,却是他不受控地脸烧了大半边。
玉贞心砰砰跳。
面上还是平静无波,想道:他真是她见过最会脸红的男子了。
李元亨去喝了一杯冷茶压惊,竟还记得她之前说的话,接了话头:“我请你不要再问,你只需明白——我短时间内都不会有这种心思了。”
玉贞一弯唇,眼尾上扬,水波荡漾:“因为找到画了?”
李元亨尽量笑得不苦些:“没找到画之前,也不敢再寻死。”
玉贞坐下以单撑颌,拿过来打量这幅画:“嗯,那就是突然想通了。”
李元亨心道不是,只是要还钱,嘴上道:“我找了一年,久到以为这批图纸已经被销毁了,你手上这幅保存良好,但只是其中之一。知全貌才能彰真理,须得将这批图纸找全。”
玉贞颔首,“我自然也想帮你找全,但原主已经为我凄惨去了,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一时不可得知。”又随口问起,“据你所知,这批图有多少张?”
李元亨沉吟:“道观宏大,占城南郊外五十六亩,主观与次房四十余,图纸则至少一千有余。”
玉贞听得一下从凳上烫起:“一千余,要如何找齐?!真真是让人抓狂。”小声嘀咕,“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死了,凭你一人之力要完成此事,破了此局,无异于蚍蜉撼树,杯水车薪矣!”
李元亨点头,“我曾一度失去希望,但今日却在你这里有了线索。这次,我不打算再退缩。”
玉贞愁容满面:“可我除了这画,又给不了你其他线索。”
“可从你婢女来历先查起,此事......但急不得。”他安抚她坐下,自己站着,诚恳举臂一揖:“玉姑娘说做完一件事就离开京城,可否为在下在办完此事后,多留几日?”
玉贞未曾犹疑:“我没意见,只要你不介意我可能会连累你。”
李元亨抬眼。
她又抿抿唇,自接自话道:“我知道你不怕我连累,不然一开始,你也不会冒险救我。”
将包袱收拾了,画卷起提在手上,转了转手腕,“我爱憎分明,也懂得知恩图报。你救了我,我自然要帮你。你先陪我去个地方,把这桩要紧事办了,之后,我跟你走。”
李元亨便问:“玉姑娘要做的是何事?”
玉贞将画抵在他胸口处,待他拿过便擦着他的肩膀离开,“不杀人亦不犯法,你待会就知道了。”
时值夕阳西下。
玉贞看出李元亨的穷窘,自己用碎银雇了一辆驴车,二人一路来到西园寺所在的西山。
一下车,便身披两件霞衣。
西山上风力如刀,锋利割在二人脸上,车夫驾着驴车返去,车铃声亦被风击打急促,断不成章。
李元亨脸上钝痛,待他睁开眼望去,血色枯树下,漫天白吊纸钱,迎此大风招魂,又伴着寺庙笔直孤独的一束香火,让人只觉凄艳、肃杀至极。
他心下沉痛,脱口而出:“风杀鬼神生死门,却凭漫山雪花开。”
玉贞闻言回头看他一眼,“你说你是读书人,看来真不是骗我。”一弯唇,撇开脸上碎发迈步上山,“跟上!”
玉贞脚步止于寺前。
当今不是乱世胜似乱世,总有漂泊异客身死他乡,无能落叶归根,对这样的寡死者,京师有义冢,只需有人将埋者抬来便给予下葬。
大多也都在不起眼的山上,长满荒草。每逢清明,痴闲的汉子会过去供一柱公香。
西山较于其他山脉对活人来说略为偏僻,对死人来说,就是一种别样的清静。此处也有义冢,但玉贞径直去了庙里,之后跟了一个和尚和衣着统一的汉子出来。
她跛脚跑来告诉他,“你看不见我的这几天,我就是在各处跑,跑啊跑,找着了这么个风水宝地,我花了一笔钱,给嘉庆的衣冠置了一个家。”
李元亨喉咙微干,哑声接话:
“玉姑娘,当真厉害。”
“此处你看如何?”
“私觉,甚为安静妥当。”
玉贞在大风里的眼圈有些红,人却是勉力笑着的,“嘉庆信佛,都说送佛送到西,我特意来了西边找。这里日日夕阳红,她生前就爱观落霞,应是会喜欢的。”
她明快的笑中藏着一丝丝寂寥和悲苦。
李元亨但想,人行于世不笑又能怎么办?哭么?
便也回以一笑。
二人当夜借住在西园寺内。
放斋时李元亨去打饭,端了两个碗回来,他将竹筷在手帕上擦净才递于她,之后一矮身,也与她一同坐在了台阶上。
她奇怪他怎得不用在兵马司当值,李元亨本不想说,想想瞒不住,便将自己被停职的事告诉玉贞。
玉贞恍然大悟,扒两口饭,边咀嚼边道:
“难怪你今日这样。”
“哪样。”
“口袋里连铜板也没几个。我留给你的金锭子怎么不用?”
李元亨左右一看,几人望向她。他立即往她身边坐了坐:“此处耳目繁杂,三教九流者皆有,众人心思各异,漏财会招贼。”
说着伸出食指,点在自己唇上。
玉贞嘴唇吃得油亮,闻罢舔了舔唇,继续扒饭。
回去时,李元亨闩住厢房,二人共处一室,他几乎是用口型在说:“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你是将钱藏在何处的?”
玉贞想了想,无声将衣领拽来给他瞧。
李元亨看见上面有缝补的痕迹,针线粗糙,他摇摇头。玉贞示意他低头凑耳过来,他不自然地照做。
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耳廓。
“我小时走丢过一回,两天才找到。阿爹阿娘吓坏了,之后每件衣服里都被阿娘缝进去几个金银元宝,让我再走丢了就拆开,告诉路人我家有钱,着路人不要将我拐了卖了,赶紧送我回家。”
话才落,有脚步声响起,可李元亨眉眼沉思,张口似要说话,玉贞谨记“财不外露”,抬手就去捂他的嘴。
因她此举,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只能听见彼此猝然急快的心跳。
烛火摇曳,烘出两团相对而坐的人影,路过的是西园寺内一夜间洒扫的沙弥,听得人在室外被和尚训斥了几句,灰溜溜离开了。
待门外重归平静,李元亨第一时间将她的手拿下去,“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玉贞为掩尴尬,赶忙找话:“你方才是要说什么来着?”
他脑中滚热,像烧了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虽情乱却心智清明,想对她说自己关于何嘉庆之死的怀疑——她今日说起何嘉庆的包袱遭过贼,内中又藏有此图,这就对应了之前顺天府衙门起火时,他与林锐章闻到的那股菜油味。
他怀疑.......
却也只是一种怀疑。
没有证据,说来徒增玉贞烦思,便压下话头,告诉她:“没什么。”起身暂别,“时候也不早了,待用了水洗漱完,早些休息。”
方一转身,玉贞下意识唤他:“李元亨,你今夜就宿在我隔壁吧?”
他微笑颔首。
“嗯,就在你隔壁。”
待他一推开门,院内又疾速闪过黑影,之后听得草木晃动,仿佛有人隐匿其中。
他沉下目光,又往身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
玉贞的声音传来。
“无事。”他反手将门利索一关,“玉姑娘将门锁好即可。”
站在桌前的玉贞见那人影自右向左去了隔壁,听见他开门关门的声音,便也将门落闩,安心上炕睡觉。
几时,室内的玉贞已经睡熟。
她并不知,李元亨轻手轻脚搬了一张椅子出来,将自己用被褥裹了,坐在她门前守了整整一夜。
第9章 荆老爷
遍观群书,仰慕圣贤,而今天降大寒,雪覆骷髅,遗一清白而已——拂来
次日,大晴。
玉贞伸了懒腰,打着哈欠出来,见李元亨已经穿戴整齐,桌前一壶热浓茶,他边喝茶边揉眉心。
怎么有人可以连喝茶都这么斯文好看?虽然皮肤黑了些,手糙了些,但反而更有男人味了,玉贞之前就不喜欢白脸书生,每天晃在衣衫里,浑似被书虫掏空精血的一捆柴豆芽。李元亨倒很对她胃口。
她突然感到饥饿,忍不住进去打招呼:
“起这么早?”
李元亨熬夜熬得正头痛欲裂,突然被人打扰,猛地呛了几口。
他抵拳压下咳嗽,站起身迎她:“嗯。”
玉贞一本正经看他,一本正经问他:“可有人向你表白过。”
李元亨方压下去的咳嗽又起,几乎要咳心咳肺,将玉贞吓退,“我不问了,你缓缓先。”
他脖子和耳朵都咳得通红,平复之后笑了一声,带着淡淡的疲倦道:
“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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