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得一拍脑袋:“这娘们还真是在耍我!”


    夜中,李元亨回屋,林锐章正在桌上撑着眼皮,见了他人一下从椅子上弹起。


    “那个......”


    林锐章抓耳挠腮,支支吾吾的。


    李元亨诧异他夜半入室,“你怎么能——”又想到什么,快步前去掀帘,之后又出了院,再回来时已经皱起眉头。


    “真不是我故意放她走的!这个小娘子忒狡猾了!”林锐章在他的目光中弱下气势,叹气道,“她引我来开锁,自己偷摸跑了。”


    李元亨放下东西,转身要出门。


    林锐章一把将他拉住:


    “你还要去找?!万不能够!这人早该走了,你就让她去吧!她身上背着人命官司,在这待着只会拖累你。


    再说,你这般为她出钱出力的,床都让给她睡,自己打地铺,她又将你当个什么东西了?


    走时连一句谢都不曾留,可见根本是个心狠薄情不知恩的,没点良心,你又何必再为这种人多费工夫!”


    一通话劈头盖脸砸过来,确实让李元亨冷静了几分。


    近来因陆承职位迁调,年前要将他在任七八年所办之案尽数整理出来,提成册好做交接,这种案头事自然落在其徒李元亨身上。


    他已累了一天,披星戴月回来,晚饭不曾吃过,肚子都是瘪的。


    此时就近坐下,一手搁膝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睡吧。”


    林锐章一步三回头,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他不爱听,就这般拧巴着走了。


    这一夜,屋中灯火良久不曾熄。


    他枯坐熬着,直到一根蜡烛燃尽,室内一瞬变暗,才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


    再没有内室传来的那种细碎声响,他突然觉得周身太静,静得可怕。


    地铺再无必要。


    他去内室将床上她睡的单褥换下,翻动间有女子残留的香气。才提起软枕,他突然顿住动作。


    ——枕下有叠成长条的宣纸,纸上还压了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


    林锐章说她并未留下只言片语时,他不气,却有些隐隐失落。


    至少,他希望她与他道个别吧。


    原来是有的。


    只是她聪明,怕林锐章看见信纸,窥她心意,也怕林锐章看见金锭,私拿财宝,便藏起来了。


    李元亨将信纸从元宝下抽出,她的字写得很大,只几句话便占满整张纸: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借住所费衣用米粮,以此元宝追抵。不便再行拖累,遍寻天高海阔之处,慢渡余生。也请李营正珍重自身,善待己命。”


    李元亨目光落在最后一句,定坐良久。


    ——他自尽前将遗书放在了桌上,想着等他死了林锐章等人也能及时看见。但后面突然将她带了回来,匆忙之中只得将遗书塞入了白瓷瓶。


    带了炙猪肉回来给她那日,他去花瓶里偷得就是这个。


    本以为她没有发现什么。


    可此时……


    李元亨心中酸闷,那是一种又暖又痛的感受:


    “她原来已看过我的遗书了。”


    第6章 城隍庙


    尔来我往八荒路,千古逍遥万古愁——拂来


    时隔半月再见外头人流和烟火,玉贞恍若隔世。


    林锐章说过这片是城北的将军胡同,可她住了半个月都未能外出,这个地方对她而言仍是陌生无比。


    她趁着跑出胡同,匆匆扫了几眼。


    正月前的将军胡同已经有年味儿了,几家已提早贴了红皮对联和门神,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心一跳,头也不回拔腿就跑,像个无头苍蝇一般窜来窜去,最后躲进了芝麻秸秆堆里。


    眼睛透过秸秆缝去看,发现只是一个无名大爷。


    有惊无险一场,等大爷走了,玉贞从秸秆堆里爬出来,拍掉身上草根儿和脆叶,之后不敢再逗留,她问了路匆匆忙忙出了胡同。


    临别前抬头望了胡同口一眼,四个漆黑大字提在石板上,左右挂着两只纸糊的大红灯笼。


    生意人常言民间牌坊下的土地公公最灵,她将双手合十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素衣瘦肩,闭眼祈告。


    “让我一切顺利吧......至少在被抓住之前。”


    玉贞睁开眼,颠了颠包袱,没入人流远去。


    *


    一夜过去之后,李元亨尝试过去找玉贞。


    无论如何,她给的“抵债物”实在太贵重,他不能收受,再者......他其实就是不放心。


    偌大京城要找一个人,本就难,更何况玉贞还不是普通人。她没有身份名籍、没有住处红契,也不能张贴寻启,甚至不能让旁人知晓她的存在。


    加上陆承一被贬去城西,都察院立刻来兵马司抓了一帮人,不分青红皂白,先通通挂上失责之名待罪,只为赶上所限之日能跟上头交差。


    李元亨本该一并抓走的,因有陆承求御史力保,才免了一场牢狱之灾,却也被停了职,罚抄了整年薪俸。


    这整件事下来,其实错并不在他们,若不是他们与陆承配合及时,火势恐怕还要往临街蔓延,但这黑锅上头甩了,他们就得老实背着。


    李元亨没资格抱怨,千辛万苦筹完一年的钱上贡,已然穷得叮当响,还欠了同僚一屁股债,另有小院的赁银与地税未缴,眼看竟真要指着玉贞留下的那根金条度日了。


    捉襟见肘的窘迫,让李元亨只能将找人的想法先放一放。


    年里,他接了个抄本的活儿挣点碎银。


    初六日头好,他将桌子搬去床边,窗明几净,手下不是他常读的圣人书目,是个下流情本,淫词艳曲的,还有不少露骨狂放的情事描画。


    他虽因所抄内容不适皱起眉,却坐得端端正正,用从前写政论世的台阁体,仔仔细细复写。


    原本里有些通假错字,顺便也就纠正了。


    突听敲门声。


    他描摹女体的线条顿了一下,匆忙藏好出去,还以为是来催要的话本贩子,可等一推门见了来人,并非这胡同中人。


    而是现今工部尚书韩明。


    李元亨忙做一揖:


    “晚生无礼!未上门给韩相公贺岁,反让韩相公......亲临此寒舍。”


    他说着,像是被人撞破了自己在作甚那般,耳根暗自微红,将腰弯得更低。


    韩明秉袖叠手站着,见状前去虚扶。


    “怎么没有拜?你的春帖老夫已收到,那几句贺词写的不错啊。”


    胡同里狭窄,有一群小孩举鱼灯玩闹跑过,好奇盯着韩明的马车这碰那摸,车夫忙拿出些糖和果子洒了,这小童们便哄笑一阵卷走。


    这环境实在怠慢清风朗月般的君子。


    李元亨勉强笑道:


    “相公里头请吧,虽无酒肉,却有薄茶一盏。”


    韩明颔首踏过门槛,身后车夫便提着六七样杂色包袱递入门去。李元亨父亲生前侍过工部,后转去御前画院,算是韩明的下属兼老友。


    玉贞吃的猪油、杭米,也都是韩明之前送来接济他的。当初李家被抄,落井下石者诸多,唯有韩明身在高位还肯冒险相助。


    此情谊,比上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李元亨下意识推拒这些年礼,韩明却摁住他手腕,声音也沉了些:


    “我有官禄,送你这些个东西总是不难,你若再推就是太过见外,不肯领我这个老辈的微薄心意了。”


    “相公已帮我良多,谋职送药万般照顾,我却身家贫瘠无以相报,若此时再收取这等贵礼,岂不......羞愧。”


    韩明朗爽一笑,挥了挥袖:“君子不矫,莫要拘了小节!若谈相报,将你近日写的诗词拿来老夫这里,就是最妥帖不过的!”


    翻开功课,韩明连连点头。


    他配茶吃了一个李元亨自己腌的鸡蛋,起身邀李元亨出门走走。


    “正旦以来日日有应酬,今日才能闲下来找你,也些许日子不曾去过集市了,你可愿陪老夫一同去城隍庙凑凑热闹?”


    又将诗集牢牢抱在怀中,“这个还未品完,可就先借我了?”


    李元亨浅笑一下,自是答应。


    他二人前去的是都城最大的城隍庙,位于鼓楼下大街处,商铺过百。


    马车行至附近已有些淤堵,逛游的旅人和香客绵延不绝,玉贞也混在这人潮中往庙里使劲儿拱。


    车夫勒住缰绳,朝帘里头喊道:


    “老爷,前头车难动了,要想逛的便宜些,这会儿就得下来走。”


    车内二人掀起帘子探头去看。


    李元亨见人头攒动,其中有一女子还非要戴大帷帽,反给自己行动惹不便,他摇了摇头。


    韩明也感慨:


    “大灾大荒之年,好歹过年还能热闹些。”他并不想在此时下车,放下帘对车夫道,“不急,你且慢慢往前去,寻个能叙话的茶馆子再停下。”


    车夫便继续驾马。


    李元亨也知他此趟不在玩乐,找他出门还是因为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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