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在大袖外罩了件夹棉的灰蓝色褡护,他虽掌管土木锱铢,却吃穿简朴,衣边已经磨得有些陈旧了,上前拍拍李元亨的肩:
“陆承迁职前来同我道别过。你如今的情况我也是知道的,这次侥幸逃脱,可接下来,难免被人为难。”他有感而发:
“只要你手上没有权斧,持斧之人就会毫不犹疑地劈向你。待新指挥使与新副指挥使上任,不知你境遇会如何。元亨,你还是没有想过要离京吗?”
李元亨抬眼,又垂眸。
随即告诉他道:“晚生想要上请调职,跟随陆指挥同去城西。”
韩明唇角抽动。
他掩下所有情绪,只展露单纯担忧:“去了城西,便再做不成这营正。”
“晚生知道,”李元亨淡淡笑来,“但晚生本也不为这些,留在京城,只为我父——”
轰隆一声打断话头,马车剧烈颠簸如同韩明心境,他将手在膝盖上攥紧,发泄般的低斥外头:“怎么不看路?!”
车夫忐忑解释:
“有人撞了摊子,摊子上的甘蔗都洒了......”
李元亨便又掀帘去看。
摊贩与那两人吵架,时年闹过饥荒,赋税严重,蔬果皆贵,不论这南边来的甜蔗更是稀缺。
好多人趁机去偷,那甘蔗横起,举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一路“中伤”了不少人,亦打到之前那帷帽女子的头。
那女子方捂一下头,看肢体便知含着气,可去了这根还有那根,便又被打掉帷帽。
李元亨都要替她气笑了。
没了帷帽遮挡,她一抬头一怒视间,让作壁上观的李元亨猛然愣住。
这头韩明正想让他一道下车步行,他却先一步急道,“相公,小生得先走了。”
韩明不解:“何意?”
他委婉道:“方才偶见一人,涉及兵马司的一桩要务,下回亲上门拜访时再向先生作解释。”
再一拱手,不及韩明回应已掀帘而去。
车夫:“老爷,李状元这是?”
“怕不是十万火急的事,罢了。”他一挥手,“我们回去!”
“不逛了?”
“不逛了。”
韩明声音有些冰冷阴沉。
车夫想他近一年来喜怒无常,不敢多话,掉头回府。
李元亨下个车的功夫,她便重新没去人流里,那一眼看她穿杏色簪低髻,可穿杏色簪低髻的街上也有许多。
他定下心来,就地观察左右来去人流,被人撞过几次肩后,转身往更通畅的一端去了——她应该是从庙里回去。
果然,跑过十几家店铺,在一家旅宿檐下发现了她。
按时间判断,她的脚目前仍旧是有些痛的,不用拐杖时会一脚轻一脚重,据此点特征,哪怕是背影也很好认出。
李元亨想了想,没有上去拦住她,默默跟在后。
玉贞毕竟不是兵,没有兵的机敏,一时就并未察觉,仍护着手中不起眼的包袱,带李元亨往更偏的地方走。
离开将军胡同之后她不敢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路过那些通缉告示,她会不自觉低头,想掩住自己的脸,即便那上面并没有她。而后便将衣物里缝着的银锭剪成碎银,买了帷帽,包了辆马车,一路遮遮掩掩往城北去。
她要去取回何嘉庆生前的旧物。
刚入京,她与何嘉庆伴作姐妹,在城北的一家婆子开的火房落过脚,偷偷摸摸做的生意,来者不拒,不用拿名籍也不用保人出面。
两人从水仙坡带出来的东西都藏在塌下。
那断了门牙的婆子却说,何嘉庆临走前,让她送到城隍庙里去了。
她说话时,口水喷在玉贞的脸上和发上。
玉贞平静地抹了一把脸,心下有些不解何嘉庆的做法:
“城隍庙那么大,我该去哪里找?”
“她给了我钱的,我老婆子做生意讲人情,自然是要给你办得好好的,”她靠墙拍拍胸脯,“你去找一个叫小耙儿的和尚,他长得肥肥的,眼睛大大的,你让他把东西交给你啊。”
玉贞有些无语。
她知道他们就是一伙的,去拿东西,少不得又要给那和尚钱。
“若是他少了我东西怎么办?”
“不能少!”老婆子看了看细皮嫩肉的她,恨不得用眼睛刮出点她身上的油水来。
“只要你身上银子够,少不得姑娘你一根头发。”见她要走,又追上来偷偷说,“你那亲姐儿前脚走,这屋子后脚便进了贼,东西都给老娘我翻完了,好歹我把你姐儿的包袱先拿出来放我屋了。”
玉贞微顿:“贼?”
老婆子哎呦一声,点点头:“偷东西来的毛贼,我不敢声张,谁敢声张啊?都是些泼皮流寇没鞋穿的,就怕被这种人报复!”
因着这一遭话,玉贞多想了些。
何嘉庆将包袱托付了,就像她提前知道有人会来抢夺,但此时玉贞拿得包袱之后,发现里头并无钱财。
这个世道贼人也分几路,有明有暗,并不都是为了盗财......难不成,里头还有什么被人觊觎的东西么?
她将包袱打了死结,打算拿回去再作研究。
路上出了点变故,她的帷帽被打掉后又转手被路人偷了,于是她加快了脚程,往人更稀疏的地方去。
少时,她拐入一条狭窄生青苔的胡同。
李元亨也跟上去,才入胡同视线一暗,紧接着莫名刀光一闪,一把冰冷锋利的匕首已架在他脖上。
“什么人!为何要跟踪我!”
当视线相撞。
她神色一变。
第7章 道观图
怨深千丈流不尽,星暗光聩病已肓——拂来
“怎么会是你.......”
看清来人的玉贞有些许尴尬无措,脑中白过一瞬之后,手已经下意识将那刀收回来了。
面对这样一个温柔沉默的男人,她又不能厉声呵斥,只好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此处的?一路上还默不作声,可不叫人误会么。”
说时将目光落向李元亨脖处,见被刀抵过的地方已经起了红痕。
“对不起。”
二人异口同声,要向对方道歉。
三字一出。
又是一愣。
还是李元亨接起了话头。
他左右看一眼,跨步进入窄巷掩蔽,只这一下巷道就更局促了,玉贞被他逼靠了墙。
他行了个礼:“对不住,原是我想跟上来看看,你如今是在何处落脚。”说完觉得不妥,便又补充一句,“我怕叫了你,你一惊之下,就跑了。”
“所以你是——”
“我陪一相公来城隍庙逛逛,碰巧又看见了你。”
他说话时能吹动她额前碎发。
李元亨也意识到两人离得太近了,一退后同样撞到了墙。
两人脚抵着脚、背贴墙站着,对视一眼后,都目光乱飘,尴尬地低下了头。
世间诸多羁绊和转折皆因碰巧,这是戏曲里常设的桥段,寻常当看客时爱看,可真放到自己身上却往往感到无措。
刀还横在二人面前,她悻悻要收回,却因情绪紧张,反一手划破胸前包袱。
里头的东西散乱出来,跌在二人脚上。
玉贞立即要蹲下身去捡,李元亨抬手拦下:“你腿脚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他侧了身半跪在地,先捡起那身衣物,拍去上头的尘土,抬头递给她。
玉贞抿唇,将东西抱在身前。
等他捡东西时她说,“不怪我一开始没认出你,我是用余光看的,未曾见过你这身衣制。”
李元亨今日穿了身玄色的直裰,宽袍大袖,与玉贞印象中的一身玄色红色曳撒不同。
“还以为是哪个图谋不轨的,要捉了我领赏,这才亮了刀。”
李元亨微顿。
他捡起最后一块布,将手腕搭在膝盖上:
“真如你所说,你会对那人下手么。”
玉贞嗓子干咽了咽,弯腰夺过他手中物:
“你是想问我,还会不会继续伤人?那我也说不好,兔子被逼急了都咬人,何况我不是兔子,谁敢再让我入笼,我非卸了他不可。”
李元亨淡笑一声。
剩下的画轴滚去了小巷深处,他前去捡起,“自保本是没有错的.......”说着手方触上画轴,那纸张的陈旧感和纹理便让他浑身一震。
他蓦然捡起细看。
玉贞听他话说了一半就断,还蹲着不动,心中奇怪。
她走过去问,“你愣在这干什么?”
却见他已将画轴打开。
毕竟是何嘉庆重金相护的遗物,岂容他人随意翻看?
玉贞不解之余想要夺回,他却猛然捏住她的手腕,脸色紧绷,连唇色都咬得有些苍白。
“这图纸,你是从哪里来的?!”
玉贞不知他为何如此激动。
他太用力了,自己手腕都有点痛。
“这不是我的东西,不好动的,你还是先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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