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亨心道她猜中了大半,自己确实差些就回不来了。他用火引燃了桌上灯芯,小屋内温亮起来。


    他甩灭石棒上余火:


    “怎么不点灯?”


    “我怕被人发现,又将我当成小贼绑了送回衙门......你,还好吧?”


    不知为何她说话的语气,总能惹他想笑。


    李元亨摇头轻笑,欣慰中对视一眼。


    这一眼,他却差些认不出来。


    光下女子已经洗干净了脸,换下了脏污酸臭的衣物,还给自己松松挽了个边髻,一捧光亮的长发单垂至胸前。


    她的肌肤白皙,脸廓圆润似鹅蛋,水波深深的鹿眼上,是两撇又浓又大气的远山眉。


    既安且富的一张脸。


    再进一步的,李元亨不便细看,便移开了目光。


    都说面由心生,这样一个人,合该在蜜罐与良夜里悉心养大......


    他从怀中摸出一袋油纸,是从陆承那给她打包的夜宵,还冒着热气。


    猪肉的香气让等他已久的玉贞咽了咽口水。


    他听见她的吞咽声轻轻一笑。


    由衷问道:


    “我无事。那你呢?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第5章 <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意


    飞雪朱门弃,战马深渊啼,千古无人物,一夫绝江堤——拂来


    玉贞微愣。


    着火一事,李元亨很可能难逃其咎。


    玉贞诧异于他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时候,给予她的温和与细心,随即不免想到,白日无聊时找书时,意外发现的那封书信。


    鼻下一闷,抬眼望了他几下,丧然将手垂下了:


    “大仇得报的是我,劫后余生的也是我,我再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了,李——”她顿了顿,像是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元亨。”


    下一瞬,二人异口同声,叠在一起。


    李元亨耳根微热,赶忙提了筷子过来:“将军胡同里最好的一家炙猪肉,趁热吃。”


    她接过筷子,心里还是沉重,决定还是接出那句话:“李元亨,你是觉着,一个人活着很难吗?”


    他沉默几瞬,想不到她突然问这个:“为什么这么问?”


    “你只需回答我。”


    李元亨垂眸将灯罩盖去火焰,让仓惶的灯苗有所保护,光便也稳定柔和了下来,他被照亮半边脸,仍是郁郁寡欢。


    “说句惭愧的话,我也曾是个读书人,也因这世道误打误撞走到今日这一天,带你出牢的那日我说过,生死由己定。不过,”他带着善意看向她,“活着比死去更需勇毅,为逃避而自断是懦弱之举,终有违圣贤祖训。”


    这句话已是他近日来表态最为尖锐清晰的一次。


    他知道自尽不对,可一年前父死,自己沦为民间下等武寇挣扎了一年,还是于一个夜里悬梁树上,选择做了一个懦弱的人。


    李元亨清醒地毁灭着自己。


    他不希望玉贞也步他后尘。


    玉贞从他话中回神后,发现猪肉已不再冒热气,她想象到他一路上将这包东西捂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暖着,眼睛里不免一痛,疾风骤雨般将猪肉塞入口中。


    李元亨不防,“慢些吧,别急。”


    她咀嚼个不停,上一块还未下肚又卷入几块新的,两腮鼓起活像个硕鼠,咽去困难,脸都憋红了。


    李元亨一手夺过她的筷子:


    “别吃了!”


    玉贞呛得连声咳嗽。


    李元亨忙拍她的后背顺气,“不吃也不会骂你,做什么要这样逼自己。”


    她摇头,眼里有呛出的泪水,边吃边拍打自己的胸脯:“我不想浪费你的好意!”


    “......”


    他等她缓过来,就坐在她对面看她吃,看久了,低头微微一笑,再抬起头时神情又如常。


    “味道怎样?”


    “好吃!”


    待她奋力吃完,李元亨照旧递给她一杯茶水,也将话头引入正题:“等伤好,玉姑娘有没有什么打算?”


    她咕嘟咕嘟将茶几口饮尽,手背用力揩掉唇角水渍。


    “我从前一心想着报仇,如今身上背着血案,家也回不去了,所以还没想好。”


    李元亨便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玉姑娘若是不便回乡,去开封如何?我有一旧友正在开封做些小生意,我写封信你带着,可在他那先安顿一阵。”


    玉贞直问:“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那夜,她并未说完自己的经历,这之后还发生了许多事,其实她在水仙坡还杀了人,她是个逃犯......可李元亨什么也不再问,连她自己没想好的将来,都要替她考虑。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未知我全貌,你都没有问完我的底细,却......”她扭了下身子,皱起眉头,暗暗揉乱了膝盖上的衣料:“我就没见过你这般的人,你难不成要当活菩萨么。”


    李元亨静了半晌,随她怎么说都受下了,一开口,语气仍然诚恳:


    “我只是欣赏玉姑娘的无畏,且希望这世上的无畏之人,能够善始善终。”


    玉贞若有所思,突然低声问:


    “那你自己呢?”


    李元亨似乎没有听清,“嗯?”


    “哎呀好了,我吃撑了。”她站起来甩平撸上去的袖子,“这么晚了你要早点休息的。”


    说着要拐进内屋,走几步转过头,他果然还站在原处。


    她点点头,“你说的我会考虑,小菩萨。”


    李元亨稍松一口气。


    这夜他仍旧打着地铺,睡在帘子外侧,但中途趁着玉贞去灶房洗漱的时候,他暗自去了那墙书架前。


    其实玉贞说的话他都听清了,只是不好回答。他不确定她这样问,是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这般想着,将手伸入那只大白瓶。


    待再掀帘子出来时,竟与进门的人撞上。


    李元亨心跳微快,有些心虚道:“姑娘洗漱好了?”


    人影点点头走近几步,他才发现她手上抄了一根灶房粗糙的柴火棍子作拐杖,心下一愣。


    自己这两日从头忙到晚,竟疏忽了这点。


    李元亨将手按在胸前,摁住一衣之隔的那封信:“早些睡吧。”


    玉贞还不及说句“你也是”,他已快步绕开自己出门去了。


    应该也是去洗漱?


    玉贞耸耸肩,单脚迈上了床。


    李元亨虽是哄了她睡觉,自己却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晚没合眼,等再天亮玉贞起身时,人如往常一样早已经走了。


    但桌旁有一根拐杖靠在那里,在阴天的冷光里,木头表面泛着被打磨光滑的光泽。


    玉贞愣愣前去拿起,发现用着很趁手。


    他是这样好的人,好到出乎意料,稀少得如同大海捞针,可刚开始自己对他的态度实在有些差劲,德不配位,玉贞静静懊恼:


    “我一开始,不该那样怀疑他的。”


    *


    时值腊月,又下过一场细雪,整个京城被寒冷所罩。


    顺天府的府衙外围已用布和木架暂时隔挡住了,官卒和贫工日夜在内搬料整修。


    玉贞躲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唯与李林二人交流,她从林锐章口中得知,近日衙门贴出不少画像和通缉令,在抓捕当夜趁乱出逃的囚犯。


    林锐章语气古怪:


    “虽你并不在内,但入牢时也是造过罪册、写了供的。”


    玉贞告诉他:“我是起火当夜才被抓的,没来得及造册写供词。”


    “那也有不少人见过你,要是被人发现我们藏了你,这个年可过不消停!”


    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玉贞没能反驳。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好在这伤也养得差不多了。


    因着这起失火大案,年关防火事务愈发繁重,时常到夜半三更,她才会听见隔壁有人回来的动静,李元亨更是忙得夜不归宿,宵禁后直接睡在兵马司的值房里。


    玉贞有个盘算,非林锐章配合不能成,却时常碰不上他在家,又耽搁几许,终于等林锐章休沐这日,她也好得连拐杖都不需要了。


    一起早,就扒拉了一块树根下的红石,朝着墙那面丢了去。


    等到中午林锐章吃了豆腐锅子回来,才看见那块石头,他就怕玉贞有急事,忙跑去隔壁,将大门上挂着的锁解开。


    ——李元亨外出时都会将门从外锁上,佯装屋中无人。因林锐章时不时要送点东西,李元亨给了他一把。


    解开了锁,林锐章推门进去,院中一个人影儿也没看见,他便去房门上敲,“欸,别又躲着了,你喊我又有什么事啊?”


    却不知玉贞一早驮了包袱躲在大门后,等他敲门便猫身绕出了门,朝将军胡同里乱窜而去。


    那林锐章敲了半天无人应答,硬生生冒出一股火来,着怒将门一推,“你莫不是在耍老子!”


    屋中无人。


    林锐章反应过来,转身追去门外,可等他站在胡同里环顾一圈,哪里还有玉贞的半点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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