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四周,慢慢挪到了门前,才去碰门板,门外响起敲门声。


    “里头那谁,你醒了没有?!”


    听出来不是李元亨,她警惕起来了,死活不吭声。


    敲门声越发高昂,似她不醒也要将她吵醒的架势,听得门外人嘟囔:“都日上三竿了,不至于吧......这么能睡?”


    林锐章低眼往门缝里凑,不料正与一只眼撞上。


    彼此都吓了一吓。


    门外人猛退一步,瞪眼低声呵道:“你这娘子,大白日端得装鬼吓人!我是帮李营正给你送东西来的......你赶紧开门,别叫其他人注意到了!”


    玉贞听清,又从缝中谨慎瞄了几眼他手中东西,看起来有吃有喝,还有些干净衣物。


    这才将门打开。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子。


    她指了指闩处:


    “这门没锁。”


    “......”


    林锐章气呼呼提了大小包袱进来,摆在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吃。


    “我若贸然闯入,怕你也要跟我动手。”


    玉贞听出他介意自己是杀人犯,一屁股转坐下,干脆不待客了。


    “冤有头债有主,我跟你无冤无仇,动手也是白费力气。”


    林锐章放下茶碗:


    “嘿,你究竟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伶牙俐齿的,脾气也忒硬。听话音,浙江人?”


    玉贞不欲与他多说,眼睛转向那些包裹:


    “这些都是什么?”


    林锐章也懒得与她继续掰扯:“你自己看吧。


    顺天府衙门的事情还没完呢,他一早被陆指挥叫走了,听说是都察院来了人,要问相干人的话。


    京师衙门本来就是排面,竟然烧成了一片废墟,别说那些大官小官了,估摸着我们下头的苦命人,也得落个救火不力的罪责。


    他倒好,临了还惦记你腿脚不便,没吃没喝,匆匆列了个单子让我抓紧帮你买来。”


    林锐章不懂,李元亨为何要对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这么好。


    李元亨平日里确实是个细腻体贴的人,却也没到见谁都要怜悯一番的程度,就说那个沈千金,人还是个县主呢,几次巴巴地赶过来贴他,他也都冷脸拒绝了。


    “我住墙的那面儿。”


    林锐章推开窗,指了指左头的方向,对她仔细交代了一下。


    “救火营是城北兵马司里头分设的营业,营里的汉子同是兵马司招进来的兵,除了休沐,平日都得住在这将军胡同,这一片都是兵马司的糙老爷们,没有女人。


    你可要藏好,可别坏了我们李营正的名声!”


    又努下巴指了指她身后这一间屋。


    “京城里头寸土寸金,独门独院,公家不会舍得给,这屋是李营正自己花钱赁的,我就没那么宽裕了,屋里还住着另外两个兄弟。


    你有事喊我可以,但千万别出声,丢块墙根下的石头到墙那头,我就悄摸儿过来。”


    说完,见玉贞没什么反应,他咂舌:


    “你听明白了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我心中有数。”她说罢突然抬头看他,整个人蓬头垢面,身上浮着火场里带出来的油灰,黑一块白一块的皮肤底子上,唯有一双眼又灵又亮。


    “上差怎么称呼?”


    林锐章微愣,总算得到她一个正视,心里头多少舒服了些。


    他挺直背,咳嗽两声:“我姓林,名锐章。上差不敢当,不过一个副营,你唤——”


    她将他打断,“林上差,若无事的话可否请你先离开?”


    “.......”


    问名原是为了赶他走。


    他也是个直性子,当即挂脸道:“我自个儿垫钱替你东跑西跑采买了这么些,当不当得你一句谢?”


    “当得,那就多谢林上差为我跑一趟。”


    她微微一笑。


    林锐章一拳打在棉花上,前后脚一踏出去,人家立即就关门落了闩。


    他郁闷地出了院,觉得浑身哪哪都不得劲儿,随即反应过来她这是把自己当外贼防备,把李元亨的屋子当自个儿家了,还赶人锁门呢。


    这姑娘敢杀人不说,怎么还能如此蛮横霸道的?


    *


    李元亨被关在兵马司陆承的公房里问了一天。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去时烧的多大,当时的通判跟他们说了什么话,进去后里头的情况。


    事无巨细,反反复复.....直到宵禁打更,口录已记了一沓纸,那两名主事和一名监察御史仍没有要放他回去的意思。


    李元亨已经很疲惫,因说话太多,嗓音已经沙哑。


    他抬起眼皮,平声问:


    “大人是在问卑职,还是在审卑职?”


    监察御史坐在陆承平日办公的桌前,他搁笔入笔山,抬手抱拳向东拱了一礼:


    “圣上堪怒,给督查院下了死令,七日内要理案上报,不论官职大小,自上而下明细此案失责之人,据察你当日并未在队中?火发时你去了哪里,是要去做什么?”


    这最后一句。


    今日是被御史首次提起。


    桌上那根烛火已燃去大半,火心不稳,开始来回摇曳,室内几人跟着有一瞬呼吸不平。


    李元亨方要张口回答,御史却连忙抬手压下他的话,又转头对身旁两位刑部主事道:


    “你们将此问划去,不要记。”


    那二人微愣后,提笔抹去内容。


    他问李元亨:“你现在明白了吗?本官是审你,还是在问你。”


    说着望了眼门外那道影子,迂出口长气:“按规程,何要本官来此地传唤你?你早该在都察院青狱里候审了。”


    李元亨手揪了揪膝盖上的衣料,他站起身将两手相合一揖,“夜牍劳苦,大人此番用心,卑职一时竟未能察,方才之问,属实是卑职唐突。”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今日你先回去,不然,还不知某人要等你到多久。”


    李元亨原本还不明此话,见他搁笔下桌,退了两步弯腰恭送,去见门一开,陆承大喇喇地杵在门口。


    他对这御史和和气气,还带着点殷勤的笑意:


    “这是问完啦?”


    这御史摇摇头,低声道: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这徒弟啊......此事,我尽量掩下,但人多眼杂,不知他这笔账,究竟过得去过不去,若是上头真要追究到救火营里,他就是头一个,你保不住他,干脆少操些心,多明哲保身算了。”


    御史说这话并不避着李元亨,想是故意说来给他听的。


    陆承连应着是,送了老友一程。


    待院里只剩下二人时,陆承才重归愁容满面:


    “你一向谨慎本分,从不行差踏错的,那日深更半夜,私自离队究竟是干什么去?”


    李元亨望了眼他。


    垂眸惭愧道,“师傅可否容我,先不说。”


    李元亨的祖父辈,与陆承家里还有些嫁娶连成的亲戚关系,可惜李家突然出了事,一个江宁府里出来的才子就这么跟着没落了。


    一年前被送来陆承司中当职,陆承对这个小子自然也是多有照拂。


    谅他是个文人,亲自带着教些本领,好让他能在当兵的行当里混口饭吃。


    李元亨便敬他为师,二人私下以<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相称。


    “你不想说就算了,半大小子,还没点要瞒着的心事儿?”拍拍他的肩膀,“走,跟师傅一块回将军胡同。”


    李元亨陪着陆承喝了半壶黄酒,陆承也并非贪酒之人,只是有些话,借着酒后更好吞吐。


    “我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八年了,城北多官僚,一年里往各府各司打点供奉,能好混几天日子,无灾无患七八年,这邪火一起,算是他妈的,烧了屁股倒了霉。


    王指挥被锦衣卫抓走,那可是诏狱,少说要脱一层皮。


    今日问你话的,也是我的老朋友了。


    他跟我说,吏部要换人。我倒没什么,被踢走未必不是好事,只是我一走就不便再帮你。


    这三年雨水少,旱灾频发,司礼监那帮宦官头子屁都不懂,就敢揽工部造楼这种通天问地的活,这楼是越建越没骨头,一烧就塌.......你火里来火里去的,自己要保重。”


    李元亨沉吟:


    “师傅去哪,我便跟着去哪。”


    陆承呵笑:“傻小子,你就给老子待在城北,皇根底下安治最好,别给自个儿添堵!”


    李元亨不反驳,安置他睡下。


    但自己心中却已顺着有了个主意——关于玉贞接下来的去处。


    他快步回了自己的小院中,为了假装家中无人,大门外被林锐章上了锁。


    李元亨轻手轻脚进去,屋内漆黑如墨流。


    他将腰上的火棒解下,擦燃。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人影轮廓突现眼前。


    人影焦急地站起来,掐着嗓子说话:


    “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抓走下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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