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不说话,埋头苦咽。
吃着,她发现口腔里满是猪油香,自从家破人亡后,她混迹城西,再没吃到过猪油炒的菜,才知道猪肉昂贵,猪油,普通人家是舍不得拿来做菜的,可是他为何能.......
看他住的地方,属实不像。
李元亨在一旁静静陪着她吃了大半碗,自己偶尔喝几口茶,见她的水见底了,也给她添一些。自入冬后,天暗得一日比一日快,吃个饭的功夫,黑的菜都快看不清了。
他点了一盏铜灯放在桌上,又拿来一个罩子罩上,罩子是用的木架嵌螺钿薄片,这样处置,烟不会呛人,光也一瞬变得柔和许多。
玉贞夹菜的动作慢了一拍。
“怎么了?”
她继续扒了几口,感觉自己饱了才放下筷,又将他添满的茶饮尽,用手背擦了擦嘴,糊了一手的猪油。
一张干净的帕子递过来。
“用这个吧。”
玉贞心中对他身份的疑云已一团团卷到了嗓子眼。
她接过帕子问他,“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一介武夫而已。”平静微笑,“你也看见了,家徒四壁,潦草度日。”
玉贞不同意他对自己的看法:
“如果你只是一介武夫,怎么会有一架子的诗文书画?若是你家徒四壁,又怎么用得起猪油,还给我炖了排骨?
还有那只花瓶,我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还有你这房内打的书架子、衣架子,还有这螺钿做的灯罩子,虽说不是什么贵料,却也是花了心思做出来的。若这般手脚精细还算是潦草的话,那什么样的才算是讲究人?”
她话头密,一说便一大堆,李元亨只听着,似个闷葫芦。
更像苦瓜。
玉贞抠着茶碗的碗口,吐口气道:“我本就是要死的,之前伪造身份,半骗半蒙的那些手段,都是为了入京城进入荆府<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如今我大仇得报,也没必要再藏着什么。我告诉你的是我的真名。同样的,你带我回来还有什么目的,直接说,也没必要对我迂回什么。”
说了一堆,还是因为她不相信他。
不过李元亨这回不再是心如止水和满满的疲惫感,他听见她口中的“复仇”时,内心一动,生出了些探究的欲望。
荆氏蛮霸荒淫,在京城里头作奸犯科,李元亨略知一二,所以还以为.......
原来是她早有预谋,不是因为荆氏强买她做妾,她不愿意屈从,才挥刀向敌的么......
是他想的粗浅了。
李元亨手指在袖口中摩挲了一下,点了点自己的手背,突然将她手里的盖碗收了回来,垂眸添上半碗茶:
“荆氏父子为何会是你的仇人?你身上有什么冤屈?”
水流声咕咚咕咚。
玉贞心中也被水打了满,酸酸涨涨:“你想听?”
“嗯,”他头回表了明确的态度,将碗递回去的同时,从油灯的另一边望向她,三眼皮褶子撑开,眼睛里漏进去一些光,“玉姑娘,方便道来吗?”
“我可以说。”玉贞知道李元亨对她并无恶意,或者说不管他好坏蠢慧,对此时的她都没那么重要。
家中发生巨大变故后,她根本无人诉说。
李元亨想听,她又何曾不是已经憋得太久,亟需找一人倾诉。
“说之前,我可以做一件事么?”
“请便。”
她撑起身蓦然靠近。
李元亨身体微僵,睫毛一颤。
下一瞬,视线突暗。
——原来玉贞将油灯吹了。
黑暗给了她些许安心,也是因为她想借这黑暗,边说边痛快地哭一场。
“我本是温州府下永嘉人,父母从商,膝下只育有我一女,家中素有薄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本以为我家会一直这般平宁下去,直到荆氏父子出现。
他们是在两年前的夏时,去的温州水仙坡,一来便要贱买我们家在水仙坡的两片种橘山地......”
说着,那些让她恨意横生的画面,不免再次浮现眼前。
第4章 安稳觉
梅枝点点,画寒色,橘叶丛丛,傍水歌——甜釉
玉贞生于一个父母恩爱的富商家庭,家住六进六出的院子,有山有水有阁楼,“素有薄财”这还是谦虚的说法。
当年刘庭经商有成,还乡豪掷万两买下水仙坡时,对水仙坡书局里替人写字的女先生玉枫一见钟情,想要求娶。
可玉阿公是个中过举人的乡绅,仗着肚子里有几斗墨,就看不上刘庭兜里的几个臭钱,不同意将独女嫁他,反要找几个书香门第内的子弟为女儿撮合。
刘庭情急之下每日上门死缠烂打,最终以入赘玉家的方式让玉家接纳他,娶得了心上人。
二人成婚那年,玉枫约莫十七。
因此,两年前玉贞也到了十七时,二人便要如法炮制,也想给玉贞招个如意郎君入赘,就等那季的瓯柑采摘结束后,得了空,便正式筹备起来。
可荆氏父子的到来彻底摧毁了夫妻俩的筹划。
玉贞的热眼无声流下来。
“那两片橘山是父亲要让我接手的嫁妆,他绝不会将地转手与人,更何况还是被那些畜生用低价贱买。
起先他们消失了一阵,我们都以为没事了,可入秋后水仙坡的衙门便找到我家卖现果的铺子,找了堆理由将我们的果子全抄走了。
我爹也有人脉,他去找过人疏通,但这些畜生不知是什么来路,只知道是北京来的,是皇商,没人敢触皇家的霉头,我爹娘求助无门,铺子的现果生意便没法做,只能靠商车商船外贩,可这时外售的批文又迟迟下不来,那一年的果子,都烂在了车上和船上。”
可当时的她只觉父母忙碌,竟还不知所谓,而爹娘也瞒着她,私下两个焦头烂额地支撑。
“我家并不是一日垮的,而是这些京城里来的畜牲,拖了我们家的生意近两年,在生意场里处处使绊子,我爹娘为了解困四处打点,被各方人马吞了好些银子,后面水仙坡的官府放了文书,却又只许我爹娘走水路,我爹娘为了那一线希望不得不以身犯险,在雨季里开船出温州河道——”
“船翻了,它翻了......”
玉贞的心复又扯成七零八碎。
报仇有用又无用,实则还是无用的,因为所爱至亲再也不会回来。
她抹了涕泪,一口气没接上来,便开始头晕眼花地撑着凳子往后仰倒。
明明是看不清的暗中。
可在玉贞跌倒时,他却同时蹲身过来匆匆接住了她,让她不至于后脑着地。
“太难受的话,就先不要说了......”
下瞬身前人便一头猛扎入他胸前,他被撞得后退了一下,与她一同坐在了地上。
在感知到身前人哭得四肢瘫软的时候,他伸出手握住她手臂,将她揽入怀中,稳稳地接住了她。
“昨夜那把火突然烧起来的时候,我觉得那是上天在可怜我。我本可以趁机投火自绝,可你偏要拉我出去,还说什么,并非良辰吉时......李......”
她的嗓子沙哑,带着哭腔,情绪起伏中记不起他的名字,“你可真莫名其妙”,又抽干了力气似的,下巴一下挨在他身上,“但我又不能怪你。”
短暂的沉默后,她突然奋力挺身,张开双手将李元亨厚实的身躯在后抱住,窝在他身上试图汲取一些同伴身上的温暖。
这北上的一路,她走得孤独又寒冷,唯一陪着她的婢女也惨死在顺天府司狱,不管眼前人同不同意,至少,先让劫后偷生的她,能这么依靠一会儿。
如她所料,李元亨身躯发僵,但没有推开她。
她知道原因。
“你也藏着不少伤心事吧......我看得出,你不开怀。”
李元亨胸腔酸闷,他抿了抿唇,将酸意憋回去。
等不来他的回答在玉贞意料之内。她闭上肿痛的眼,感觉身体里压抑已久的那股气,终于能随着这一斗的话语,顺了出来。
她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这时。
李元亨慷慨拍了拍她的肩头。
他的嗓音柔和平稳,虽自伤却不累他人:“前雾已散,请玉姑娘以后,一定好好活着。”
天愈发暗,玉贞在他怀中安心地闭上了眼。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而且身上还粘腻酸臭,竟一夜无梦,睡了家亡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唯有他的这句话,还在她耳边荡响。
此觉醒来已露天光,她神思回拢,感觉昨夜那样抱他,不太合适。
一瘸一拐地下了床,鼓起勇气掀开那道犹如楚河汉界的帘子,发现外头只有昨夜他打的地铺,被褥还不及掖齐。
玉贞大松了一口气,不然太尴尬。
照着这个人的洁净程度,应该是一早被临时叫走的。
方想着,玉贞又挪到镜前,看清里头人的样子,她闭了眼,简直不忍直视。
——得想办法先给自己清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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