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都不一样,沉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依附?”程秋树重复一遍这个词,“你觉得你来京市就是依附于我?”


    苏桃胸口堵得慌,“我没有这个意思——”


    从前他们一起在剪子巷长大,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生后两人之间的家庭差距。


    直到慢慢长大后,她看得多想得多了,这些阶级的跨越是二人之间最大的鸿沟,她以前觉得谈这些简直俗套。


    可当室友林然和男朋友彻底以分手告吹时,她开始思考这些。


    再比如之前有次她去京市,付颖阿姨带她去剧团,有意给电台的领导介绍她,从前那些人物的名字只能在课本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现在竟毫不费吹灰之力出现在面前时,她才知道人脉有多重要。


    特别是那些人听到付颖介绍她,说是未来儿媳,她分明看到他们眼光里的鄙夷和轻视。


    好像付颖儿媳妇身份这个身份要比海大媒体专业学生要值钱的多得多。


    那时候她就给程秋树说过这些,程秋树只是揽住她肩膀,告诉她她想多了。


    她也很希望自己是想多了,可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程秋树,我今天有点累了,我想先休息了。”说完她就挂断电话,手机滑落在床上,屏幕暗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临近毕业的原因,最近她们之间的关系总是像隔着一层保鲜膜,就算是拥抱时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温度,但总是不能全身心地投入自己。


    她能感受到程秋树也在努力维持这段关系,事实上他们好像都很累。


    傍晚,她正在卧室写新闻稿,听到有敲门声,那一个瞬间她又一次激动起来,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这里除了程秋树平时不会有人来,她在心里已经想好了,如果是他来,她一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他不要生她气了,她知道他一定是特别爱她所以才想一直和她在一起。


    她去开门路过镜子时,还着急忙慌用湿巾擦了下眼下泪痕,整理了头发。


    开门瞬间。


    丁燕和娇娇伸长手臂大叫:“surprise!!!”


    苏桃当然是开心的,可被开心填满的空间里,有一小片失望,她热情回应着好朋友们,试图填满这片空缺。


    长大后只有过年回家才能匆匆见上一面,以前一包辣条都要掰开一起吃,现在聚一起属实很难。


    苏桃招呼她们赶紧进来,“你们俩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丁燕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告诉你了还能叫惊喜吗?”


    娇娇是第一次来她的小出租屋,伸手摆弄着她桌子上的绿植,“可以啊,小桃,生活有滋有味的。”


    苏桃赶紧从冰箱里拿水给他们喝,她现在还觉得脚下飘飘然,像是在做梦一般。


    和好朋友在一起就是这种感觉,完全不需要刻意去讨好什么,说了上半句对方就能猜到下半句。


    苏桃她们躺在沙发上聊了会儿之后,就带她们出去吃饭了。


    这顿烤鱼不是白吃的。


    烤鱼店里烟火气十足,辣椒和孜然的气味混在一起,桌上红油翻滚,热气扑在脸上。


    一顿饭的功夫她知道了,丁燕现在已经做到了主管位置,娇娇投了几份简历都不太理想,于是决定继续考研。


    大家又聊了剪子巷里的事,刚子准备明年结婚,丁燕给苏桃夹鱼片时说道:“你今年过年见刚子没?”


    苏桃眯着眼说道:“就在小河边匆匆一见,他当时正打电话呢,没说两句就走了。”


    娇娇撇撇嘴,“刚子现在跟暴发户似的。”


    丁燕笑得前仰后合,“可不嘛?我前阵子开车回剪子巷整理家里那乱八七糟的证件,车胎让扎了,我在美团上找了最近的修车行,到地儿一下车我都震惊了,你们猜是谁?!”


    娇娇和苏桃异口同声说刚子,丁燕咂咂嘴,“重点不是这,重点是,你们知道刚子跟我说什么吗?”


    苏桃和娇娇停下手上的筷子,等着她下文。


    丁燕大喘气顺顺心口窝,“他用普通话叫我名字!”


    苏桃彻底绷不住了,笑出声音,丁燕还不忘继续浇灌,“他一直跟我用普通话说话,我就纳闷了,直到他装,不知道他这么装,我往后一看,果然!收银台那坐了个漂亮姑娘,我就瞬间知道怎么回事了。”


    “最后补好胎,我给刚子叫出来,我让他别装了我受不了了,刚子抿抿头上汗,说那是家里才介绍的,是大学生。”


    娇娇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那才几月份的事啊?这年底就要结婚了,也太快了吧。”


    丁燕筷子在锅里搅了搅,什么也没捞出来,“你读书读傻了,这快什么啊?现在老家相亲都这样,成就成,不成马上就撤!”


    见苏桃老半天没说话,丁燕问她:“对了,桃儿,你跟程秋树怎么样啊,我们什么时候吃你们喜糖?”


    苏桃装了一个晚上,从开门那一刻起就把那点失落和酸楚都压进心底,跟她们笑、跟她们闹、跟她们聊剪子巷的旧事,她以为自己能撑过去。


    可这句话像一根针,正正扎在最软的地方。


    她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她装不下去了,眼泪瞬间决堤,啪嗒掉进碗里。


    第46章 程秋树来了


    那晚吃完烤鱼回去后,她们三人挤在一张床上聊天。


    丁燕和娇娇聊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一个打着小呼噜,一个把腿压在被子上睡得四仰八叉。


    苏桃躺在最边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丁燕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荡到天快亮了才勉强合眼。


    她就这么执拗的过不去心里那道关卡。


    她当然知道程秋树是爱她的,可这个世界上没有白来的东西,今天受了谁的恩惠,明天就要拿什么还回去。


    程秋树的人脉是程秋树的,付颖的面子是付颖的,她苏桃想要什么,得自己伸手去够。


    这个道理她在剪子巷的巷口就懂了——小时候隔壁王奶奶多给了她一块糖,她第二天必定要把自己攒的玻璃弹珠送两颗回去,不然那糖含在嘴里都是烫的。


    第二天丁燕和娇娇走了之后,房间又一次空荡荡起来。


    苏桃睡到下午,醒了也不想起床,裹着被子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爬起来洗漱,晃去了学校。


    临近毕业,校园里到处弥漫着一种将散未散的气息。


    路边的梧桐倒是枝繁叶茂,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箱从宿舍楼出来,有人笑着合影,有人红着眼眶道别。


    苏桃绕到宿舍楼下,上楼推开门,进门处的床已经空了,床板光秃秃地露着,上面连张垫子都没留。


    小尤正在整理书本准备一会儿卖废品,看见她进来,说了句:“林然已经先回家了。”


    苏桃愣了一下:“她怎么没给我说一声?”


    小尤腾开手,把一摞《传播学概论》摞整齐:“你还不知道林然的脾气啊?向来洒脱,她谁都不让说,她说她不喜欢大家抱头痛哭的场面。”


    苏桃站在空了一半的宿舍里,看着林然那张空荡荡的床铺,感觉心里瞬间空了一段。


    林然平时话最多,总在熄灯后噼里啪啦讲她那个分手八百回又复合八百回的男友,苏桃嫌她吵,可此刻面对那张只有床板的铁架子,她忽然觉得这屋子静得过分了。


    小尤下午要去单位盖实习章,俩人在食堂匆匆吃完一顿饭便分开了。


    苏桃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时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稀稀拉拉的几桌人,以前中午这里连个座位都找不到。


    毕业季在即,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可谁都知道,这一别说不定就是人生中最后一面了。


    出了学校她顺路去出租屋楼下按了个摩。捏肩的大姐手上力道很足,按到肩胛骨那块的时候苏桃疼得嘶了一声。


    大姐说她肩颈处特别紧,硬得像石头,让她办个卡做理疗,优惠价八百八。苏桃半天没吭声,盯着天花板上暖黄的壁灯,说下次有空再办。


    出了按摩店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和程秋树谈恋爱这几年,程秋树从来不让她花钱。出去吃饭他抢着买单,逛街他拦着不让她掏钱包,就连她偶尔买杯奶茶,程秋树都要从她手里把付款码抢过去。


    可她心里总过意不去,所以总是礼尚往来,请他喝过几次咖啡,给他买过几件不算贵的衬衫,拿不出大头,小的零花钱她还是出得起的。


    可临近毕业,实习工作刚有着落,她不好意思再问家里要钱了。


    她摸出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那串数字明晃晃的刺眼,她咬咬牙想着要尽快转正。


    她还想起苏莓。前几日跟姐姐吃饭,苏莓满面春风地告诉她谈恋爱了,对方就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个人。


    苏桃在脑海里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后来苏莓提醒说梧桐树下那回,她才记起那年夏天姐姐不小心拨过来的视频里闪过的那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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