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桃像一把琴,像一把绷紧的琴弦,她贪凉,到处寻找水源。
视线里是他撑紧的手臂,肌肉线条从肩膀延伸到肘弯,于是程秋树跟着她形状的变换成一张拉满的弓。
苏桃看着他,灯光被他挡住打扮,程秋树的脸在阴影里,眼神里却是亮的,那里有她没有到过的地方有她没有见过的地方。
灼热的、急切地像春潮的水溢出来。
终于在最高点时,苏桃忍不住了,是更深处的、更安静的、更万籁无声的,沉默的海底火山喷发出来。
窗外京市的夜景安静的铺展着,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星星。
光从窗帘里挤进来,苏桃目光越过他肩膀,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什么都想不起来,所有的思绪都过了水。
他
程秋树从后边抱着她,指尖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走。
苏桃说了一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他回应着她,问她确定吗?
苏桃偏过头吻上他,贴上去。
后来的事,苏桃记不得了,也记不得火山喷薄几次。
天花板上的光消失了,窗帘被风吹了几下,节奏停了下来,房间也彻底暗了下来。
程秋树手臂环着她的腰,小声在她耳边告诉她,他到底有多爱她。
*
苏莓深深回望住傅逸明,她试图从他眼底深处看到戏谑,她如是想,但凡傅逸明露出一丁点蛛丝马迹,她就会用手拿包狠狠朝他抡去。
可傅逸明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只手插进口袋里,表情平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
苏莓看不懂了。
“绿山墙的安妮。”
“什么?”苏莓锁眉追问。
“第一次见你,你正在给July读这本书,当你读到马修骤然离世,玛丽拉眼疾加剧,兴许July听不懂,但当时的你已经跟安妮一样坚毅,你告诉July安妮没有输给命运,反而用令人动容的方式赢得了全部人生。”
“我说这些可能连你都记不得了,苏莓,我生在这个位置上,早就习惯了高处,但在那个黄昏的午后,听到你慢条斯语说出来这些时,我好像被什么击中,或许我这个年纪再说这些会很幼稚,可是事实是那个下午我旷掉一个很重要的越洋会议。”
“或许我也不懂了,或许就像书里说到的‘我决定要快乐起来,因为快乐本身就是一种成就。’”
傅逸明没有说谎,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三十岁的年纪却站在梧桐树下给一个正当年的小女生说这些会不会被人笑老牛吃嫩草。
但他和当时的苏莓一样,那种全然的、不设防的、把自己融进另一个世界的状态。
他生在傅家,从小老爷子说的最多的就是,以后你就是这个家的掌舵人。
他听太多这种话术,他一直浸泡在这种高压中,没有人问他感觉如何。
他总是在被迫接受所有,大学时候他那段无疾而终的恋爱是因为老爷子知道后直接拦腰斩断的。
他们不允许傅家掌舵人有越轨的迹象,就像火车只能朝着一条安稳的轨道前行。
从那之后傅逸明就不想和任何人深入接触了,反正结果都那样。
对方家中事会被老爷子扒个底朝天,他的爱人会备受议论,他不想让人跟他一起跌入谷底,这种孤独他一人承受就好。
后来老爷子撒手人寰,傅真看出他的脆弱,曾委婉告诉他,他可以放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但老太太还会三五不时出来敲打一下。
那所以呢?习惯了谷底的寂寞和潮湿,已经不想再走出来了,自己一个人也挺好。
直到那天,他推开傅真家二楼的书房大门......
她读书时,嘴角是朝上的,不是因为剧情好笑,而是一种自然的,被文字喂饱的状态。
他静静听着,做好被她发现后骂他偷听狂,可她自始至终都沉浸在书海里,没有抬头。
那时候傅逸明只是对这个女孩子感兴趣,但没想过像个愣头青二十郎当岁的小年轻那样,接她上下学,约她看电影。
他只是安静的待了一下午,放松一下。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交集了,直到那天你走进来,你说你叫袁园,我知道你不是,我知道你在撒谎,可那又如何呢?当下和我一起吃饭一起说话的是你,苏莓。”
苏莓彻底站不住脚了,她后退一步,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伸出手示意傅逸明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她说她要缓缓,随后转身走进黑夜里。
高跟鞋打脚,太不好走了,索性踢掉鞋子,赤脚踩在石头地面上,她走过一排排法国梧桐,路灯亮起一片片光晕。
手机在包里一直震动,她没空去看,她现在谁的电话都不想接。
第45章 争吵
国庆假期结束得猝不及防。回到海市那天是下午的飞机,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布。
苏桃说什么都不让程秋树送,她怕自己会哭。说这话的时候,程秋树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手臂。
程秋树最后退一步说只送她到出发层就走,苏桃还是没有同意,两个人就这么僵在玄关那儿,行李箱立在一旁。
程秋树走到她面前,坦诚说自己像是被睡了就抛弃的可怜人。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委屈,说这话时离她很近,近到苏桃能闻见他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这话瞬间戳中苏桃的笑点,她在玄关处笑的前仰后合,扶着他的胳膊直不起腰来,眼里那点水光被笑得更甚。
程秋树没笑。
他低头看着她,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身上几乎不可见的绒毛照得发光,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雾里。
那一瞬间他突然很不好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闷闷的,那个当下他没办法说出自己的心情。
后来种种事情叠加在一起,他慢慢捋清那天他不好受的原因。
比如大二那年,苏桃下了课,给他发来一张图片,说宿舍门锁坏了,配了个委屈的小表情。他看到消息发现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他着急忙慌给苏桃去了电话,他在心里遣词造句试图帮她怎么解决棘手问题,想着怎么跟宿管交涉、怎么找维修师傅。
可打去电话时发现她已经用螺丝刀修好了,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还不错。
再比如她大三出去租房子,碰上无良中介出具阴阳合同,他以为苏桃会哭鼻子,坐了最近一班飞机飞去陪她,他做好苏桃会投怀送抱躺在他怀里嚎啕大哭的准备,脑海中甚至很俗套地上演了英雄救美的情节。
谁知道推开门,发现她自己正一个人喝着胜利的小啤酒,盘腿坐在地板上,满眼星星告诉他,她是如何据理力争,又是如何拿出合同举起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的尊严,保障自己的合法权益,越说越兴奋,最后仰头灌了一口酒。
再比如就是这次,大四一开学,苏桃告诉他已经找好了实习的公司。
苏桃投了简历,没想到海市电视台竟然录用她,她高兴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程秋树时,她以为对方会和她一样高兴,声音雀跃得像只刚学会飞的鸟。
谁知等来的是轻轻叹气声。
苏桃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还又对着话筒喂了一下。
“程秋树?”
“嗯,我在听。”
对面人言语里有一丝疲惫,苏桃收起了笑脸。
“桃儿,你的未来规划里有我吗?”程秋树轻声说出来。
苏桃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把手机换到另外一边的耳朵,靠在宿舍的墙壁上,墙是凉的,凉意侵袭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当然有你”,可划到嘴边她说不出来了,承诺太轻了,轻得她怕一张嘴就被风吹散。
“我们不是说好了,毕业你来京市吗?”
苏桃握着电话的手发紧,她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但那时没有海市这个就业机会。
“之前海市没有回复我,现在......”她说话声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
“那你投京市了吗?”
苏桃没正面回复这个问题,因为她确实没投京市,京市寸土寸金,每一天都要变幻风向标,她一个没有工作经验的新人贸然北上,就像赤手空拳往浪头里跳。
“我没有工作经验,现在茫然北上,完全就是去送死,程秋树我跟你不一样,你研究生一毕业工作就直接落实了,你当然体会不到我的焦虑!”她说完这些话,感觉自己心跳更快了。
“苏桃,你有和我商量过这些吗?我有逼迫过你吗?你完全可以先过来,我可以帮你。”
“我不想!”她声音一下拔高了,“我不想依附于你!”她讨厌程秋树浅浅带过的那一句“我可以帮你。”
因为他家有人脉,付颖就是那个行业里出身的名角,想要一个电视台实习身份简直就是张张嘴的事,但对她来说就要跑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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