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桃翻个身,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贴着脸。
睡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上午第一节课,她坐在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帽拔开。老师在讲台上讲唐宋文学,说到李清照的“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的笔顿了一下。
此情无计可消除。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抄板书。抄了两行,忍不住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去,继续抄板书。抄了三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消息。
不光今天,接下来的几天程秋树都没有消息。
不光小尤,就连林然都能看出来苏桃心境不佳,林然对着镜子吹头发,风筒声嗡嗡响,她不得不扯着嗓子喊道:“人啊,最忌讳一棵树上吊死,特别是女生,谈得越多,越发现跟谁处都是图个新鲜感,新鲜感一过全完蛋。”
小尤赶紧打断林然:“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小桃的小竹马跟那些男的不一样。”
林然耸耸肩:“男人都一样,除非他新鲜感还没过。”
苏桃感觉胸口闷闷的,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姜寻芳打来的视频电话。
“小桃子干什么呢?”
苏桃感觉一股暖流涌出来:“没干什么,在宿舍呢。”
“十一回家吗?”
不提这茬还好,提起来苏桃想到那个约定,心口又一阵汹涌。
“我......”这时手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画面卡出残影。
她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源,门外,窗边。
苏桃挂断再拨过去还是不行,她拿着手机往宿舍楼外走。
“妈,能看到我吗?”
早秋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夕阳就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窗外是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赶着去食堂,有人赶着去操场,有人谈笑风生。
她一边脚下生风往外走,一边看着手机,出了宿舍楼没看清一下子撞了满怀。
程秋树。
他眼下有淡淡青痕,下巴上的胡茬还没来及刮。
手机听筒里姜寻芳女士还在说着:“人呢?说话啊!哑巴啦!”
第35章 你我之间不该有嫌隙
电话那边姜寻芳还在不停的质问着,苏桃完全愣在原地。
程秋树伸长手臂接过她的电话:“姜姨,是我。”
她闻到程秋树身上有淡淡的清香,混着机场独有的干燥味道,那种经过安检、托运、登机、飞行之后,衣服纤维里吸附的气味。
不光她停住了,电话那边的人也停住了。
随后她听到电话里尖锐的声音:“小树!哎哟这不是小树吗?!”
姜女士声音都变了,不再是刚才的絮絮叨叨,而是一种陡然收紧,带着不可置信的声音。
苏桃看到屏幕里,姜寻芳把脑门上的老花镜拿下来戴上,对着屏幕反复确认。
“是我,姜姨。”程秋树声音低沉,带着柔软的歉意,“好久不见,姜姨。”
这群孩子里,姜寻芳最信任的就是程秋树。
从前她在饭桌上说过,丁燕胆大办事不过脑子,刚子纯纯大饭桶一身莽劲,娇娇又有点小姐脾气,看来看去这几个孩子里就程秋树得人心。
成绩好,嘴不碎话不多,心思细腻,又有脑子。
那时候苏建业还招猫逗狗玩笑道:“龙生龙凤生凤。”
姜寻芳有些不悦苏建业话里有话:“那又怎么了,那不照样跟我桃儿是好朋友吗?”
苏桃现在想起来这个场景,不知道姜女士得知,这人中龙今日还要跟她处对象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你去桃桃学校了?”姜女士声音里有不可察觉的颤抖。
“是的,姜姨,我刚到她学校——来看看桃儿。”
姜寻芳心急火燎,上牙膛跟粘口香糖似的止步于此,孩子大了多余话她不打算当面问下去。
“小树,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苏桃:“妈......”
“你先别说话。”姜女士直接打断她,目光锁在程秋树身上。
“挺好的姜姨。”
“你——妈妈呢?”
程秋树眼神动了一下,“好多了姜姨,现在定期复查。”
姜寻芳叹口气,这几年的街坊邻居走的走散的散,吃什么饭喝多少水都是定数,谁也无力改变。
“那就好,那就好。”姜女士点点头,又沉默了,她看着程秋树看了好几秒。
女生宿舍楼下人来人往,谈笑风生间没人察觉这里有片刻的温存。
“小树,瘦了些。”
这话一出,苏桃彻底绷不住了,她别过脸看向远处的操场,日光映射住她眼眶里的泪水。
小钢厂倒闭那年,厂里谣言四起,多少人为了利益倒戈,多少人趁火打劫一夜暴富连夜搬家,又有多少双职工家庭一夜之间全部下岗。
姜寻芳没上过什么学,没什么大的学问,开厂赚大钱的道理她不懂,但她懂人心。
她向来不信谣言,她知道程远一家不是坏人,坏人教不出能成材的儿子,况且时代变迁,人走茶凉,国营企业下岗都是必然事。
平凡人无力能及。
她是妈妈也是母亲,她懂付颖的软肋和牵挂。
“姜姨,当年事,我们也是有难处的......”
姜寻芳摘掉老花镜,把手机放一边,镜头对准客厅里的白墙,苏桃听到浅浅的鼻息声,抽泣声。
苏桃飞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眶,又擦了一下,她感觉到程秋树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按一下,她自始至终没敢看程秋树的眼睛。
过了会儿,姜寻芳挪过手机镜头对着自己涨红的眼睛说道:“行了小树,过去事都不提了,等你放假回剪子巷,姨给你包芥菜饺子吃。”
“好的,姜姨。”
姜寻芳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和释然。
九月底的海市,晚风已经有了凉意,风从两栋宿舍楼的夹缝里灌进来,打着旋儿,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作响,墙根的桂花树花期将至,但香味还在,一阵一阵的。
苏桃的眼泪却停不下来,啪嗒啪嗒一直往地上砸。
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程秋树站在她面前,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他知道她在哭,不是看到眼泪才知道的,他早就听到她呼吸乱了节奏。
她没说话,从前没少在程秋树面前哭,摔倒了哭,跟刚子打架哭,考不好哭,被冤枉了哭。
他还知道苏桃哭之前眼眶先红,鼻音发颤。
现在,路灯下,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程秋树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人攥住。
连日加班加点作业后的疲惫,此刻烟消云散。
“桃儿。”他轻声叫她。
眼泪掉得更凶了,无声诉说着她这几日来的委屈。
她听到他轻轻叹口气,随后犹豫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极轻地,把她揽过来,靠在肩膀上。
难得可贵的是,这一次苏桃没有挣扎。
她额头抵在他肩窝的位置,衣服布料很快被她眼泪浸湿一小片,温热潮湿的印记。
他的手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发根,一下一下安抚她的情绪。
“苏桃......不是故意不理你,是我在想,这件事当面说比较好。”
前一阵子实验室忙得起飞,电话上三两句说不清,他熬夜早起忙完后,坐最近一班飞机过来。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查了他,其实不然,那天纯属偶遇,跟着他去了他打工的便利店。”
他下颌线紧绷,喉结微滚动一下——他在紧张。
“一开始,看到你和他在楼下说笑,我承认那一刻我坐不住了,我向来不是什么纯善之人,我确实带着心思去接近他,得知你骗了我,你们并没有谈恋爱时,我才松口气。”
苏桃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认真,不像是在说一件小事,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的格外分明。
“我还是觉得,你和我之间的事当面说比较好。”他伸出拇指揩掉苏桃眼角的泪花,他拇指纹路带着暖意。
“苏桃,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介意再等下去,可我不能接受你和我之间有嫌隙。”
他说话轻轻的,落在苏桃心口上重重的。
她感觉自己完蛋了。
夜风静了,桂花香浓郁起来,操场上的广播也停了,整个宿舍区被按下暂停键。
*
姜寻芳挂了电话心里就突突的不好受,做饭炒菜糊了锅也没反应过来,一直到苏建业下班回来闻到糊味。
姜寻芳看着垃圾桶里的菜,一阵惋惜:“白瞎了一锅好菜。”
苏建业皱着眉头打开厨房窗户,把糊锅放在水池里蓄上水:“想什么呢,这么认真,这年纪做菜可不能癔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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