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桃站在星巴克旁边那根柱子前,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被出发层的空调风吹得有些乱。


    那一年苏桃还是不谙世事的学生,她常想学校教她们世间百态,但从没教过她们在这个时候应该如何安放自己的情绪。


    这些都要自己在摸爬滚打里自己体会。


    “你到了给我发信息。”


    好吧,这几个字是她目前为止的人生里,自己暂时积累的应对办法。


    她看到程秋树朝她笑了笑,随后跟她挥手。


    后他转身走了,拉着行李箱,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苏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过了安检,回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


    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他发的:“过安检了。你回去的时候打车,别挤地铁,你拎不动那个袋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带了一个袋子,白色的,里面装着早上出门前洗好的草莓,保鲜盒装着的,满满一盒。


    大概是刚才站在这里等他的时候,就一直放在脚边了。


    她打小就在剪子巷,在她那小小的天地里,没有坏人,她早就习惯这种生活模式,刚子家有好吃的就给她带点,她家有好喝的就给燕子拿点。


    出了剪子巷她才知道,并不是所有邻里都是这样,大多数都是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这一刻,她有些犹豫,就算她在莽,也该知道成年人里的三两事。


    如果拒绝程秋树,不光是拒绝了一个伴侣,更是在拒绝童年时的自己。


    她分不清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窗外的风吹动路边的树,叶子还没来得及黄,已经有人在树下拍照告别,苏桃看着那些举着手机的人发呆。


    出租车停在学校西门时,她拎着那袋草莓下了车。


    西门口保安<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坐在岗亭里看手机,外卖小哥从她身边经过,留下一阵风,她穿着白色T恤胳膊上有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回到宿舍小尤马上就凑上来,一脸“你最好老实交待”的表情。


    苏桃把草莓放在桌上,坐下来换鞋子,她低着头。


    小尤把瓜子放一旁一脸严肃说道:“小桃同学,脚踩两条船不是什么好事。”


    苏桃去洗了手,把草莓放进嘴里嚼了嚼,比想象中的要甜一些,印象中程秋树家的水果一直都特别甜。


    苏桃没打算回小尤的话。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我不知道。”


    小尤说:“我还没说是谁呢,你就回应我了?”小尤继续磕着瓜子直指要害:“那是不是代表那个瞬间你想到的人才是你喜欢的?”


    苏桃像是被意念击中,草莓叶子在她手里来回拨弄。


    她从小就喝一种汤,姜寻芳隔三差五就会煲,她从没想过这个汤到底好不好喝,她只是习惯了。


    直到现在离家几千里这汤没得喝了,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喝汤。


    这时,苏桃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程秋树,你真的烦死了。”


    第34章 冷战


    时间像被谁按了加速键,一眨眼,程秋树回京市读研已经大半月。


    他们之间没有每天联系,有时候两三天聊几句,有时候一周才通一次电话。他忙,她也忙。研究生的实验室和本科的课业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深夜交汇一下,然后各自延伸。


    苏桃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也偶尔回,有时候是一张食堂的饭菜,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好累”,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


    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在海市湿润的秋天里走在梧桐树下。


    海市的梧桐比剪子巷的高,比剪子巷的密,叶子落下来的时候铺满整条人行道,踩上去沙沙的,像某种低语的安慰。


    她们三人群里,娇娇会抱怨北方菜吃不惯,丁燕会抱怨奇葩客人,她会吐槽海市连绵不断的雨。


    那天是周六,海市下又下起了雨。


    苏桃忘了带伞。


    她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快一个小时,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站在门廊下,低头看手机。


    天气预报说下午三点有雨,现在是两点五十八,准得像上课铃。


    她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的时候,身后有人说话了。


    “苏桃?”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有些耳熟


    她转过头。


    杨溯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撑着一把长柄黑伞,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折叠伞,还没打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短发被门廊外的雨雾沾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


    她愣了一下,随后朝他笑了笑,上次偶遇以后就没再见到了,他在微信上找过她两次。


    第一次跟她说早上好。


    第二次给她发了个“?”


    这两次苏桃都没回,杨溯也没再发。成年人的心照不宣就止步于此。


    谁也不会死缠烂打的纠缠。只不过眼下再见到有一丝丝的尴尬。


    杨溯走过来把手里的伞递给她:“你打这把。”


    苏桃没接,杨溯看出来说道:“没事,伞也不是我的,那天一个客人落下的,挺奇怪的,等了几天也没再见他来取。”


    苏桃卸下心里负担接过伞,食指抵在伞柄处摸到凹凸不平的触感,她拿起来看向伞柄处的字迹。


    天色有些暗,她看不太清。


    “你经常来图书馆?”


    她被打断后抬眼:“也不是,周末会来一下。”


    二人边说边往台阶下走,杨溯笑的自然坦荡,丝毫没有芥蒂,这比对下来倒显得她有些小家子气。


    路上两人寒暄几句日常吃住话题,杨溯总是浅浅点到,不会给她太多的负担。苏桃也渐渐卸下担子。


    到了分岔路口,苏桃朝他道谢。


    “不客气。路上小心。”


    她走进雨里,杨溯还站在门廊下,撑着那把长柄黑伞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水帘。


    他的目光没有追着她,而是低头在看手机,灰色的卫衣帽子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转回头,踩着满地的落叶和雨水走了。


    推开宿舍门,就看到小尤趴在书桌上对着镜子面部扭曲着,一手拿着镊子,嘴里还时不时骂上两句脏话。


    小尤最近迷上贴双眼皮,但她总贴不好,要么两只眼形状不一样,要么就是贴飞出去。


    苏桃听到她不下八百次说去割双眼皮。


    “我回来了。”


    “我早晚割双眼皮!”


    好吧,第八百零一次,苏桃在心里默默盘算,她顺手把淋了雨的伞放在洗手池旁。


    小尤没抬头:“下雨了?”


    “嗯。”


    “刚买的伞?”


    “没有,朋友的。”


    小尤突然想起什么,大喊一声,接着起身说道:“桃儿,我用用你的伞。”


    苏桃还没来得及解释这不是她的伞时,小尤已经拿着伞冲出宿舍。


    这时候林然走进来说道:“你双胞胎姐妹被子没收。”


    林然老说她俩跟双胞胎一样形影不离,苏桃看了眼窗外的雨,压根没有停的意思,准备晚上让小尤和她一起睡。


    苏桃坐下来打开手机。


    程秋树发来一条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来的。


    一张实验室里的照片,苏桃看不懂,她放大图片只见图片背景的架子上都是红红绿绿的瓶罐子。


    最边上的仪器上显示「京市大学」这几个字,苏桃瞥一眼。


    这时小尤跑进来,在厕所里把伞甩了甩说道:“小桃,你挺厉害啊,还有京市大学的朋友呢!”


    苏桃一时之间还有没反应过来,目光从图片转移到小尤脸上:“什么?”


    小尤把伞柄对着她:“你看啊,这不写的清清楚楚嘛「京市大学」。”


    苏桃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图片,两行字交叠在一起,重合起来。


    宿舍的窗被大风吹开,雨水渗了进来,细细密密,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凉意趁机钻进来,往她脖子里蹿。


    她慢慢起身,把手机对准伞柄拍了张照片发给程秋树。


    苏桃盯着对话框,良久上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出现了很久。


    最终发过来只有四个字。


    “是我的伞。”


    苏桃看着这四个字,不生气也不委屈,有种从很远的地方,用很笨的方式,狠狠击中的笨拙。


    苏桃锁屏把手机装进口袋。


    那天晚上,苏桃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痕。


    从事发到现在,程秋树打过一个电话,但她没有接,然后他就没再继续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