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碗被放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苏桃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接过勺子,慢慢搅着白粥。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剪子巷的日子。那时候程秋树隔三差五就往她家跑,说她家做饭阿姨做得不好吃,还是她妈妈做的好吃。
那时候姜女士被程秋树哄得美滋滋的,每次他来都要多加两个菜。
苏桃在短暂的回忆里失了神。
程秋树拉过凳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漫长的寂静里,谁都没有先开口。苏桃没敢抬头,但她知道程秋树一直在看她。那道目光在她身上游走,让她有些不自在。
良久,程秋树缓缓开口:“苏桃,你有试着联系过我吗?”
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她舀了一勺吃下去,口腔里没有任何味道,只有输液水残留的涩感。
“想过,但……”她顿了顿。想过,试过,但最后都没有真正拨出那个电话。
那时候她在炮火连天的异国。炸弹直接落在她面前那栋楼上,大楼瞬间坍塌,巨大的轰鸣声和警报声充斥着整个城市上空。空气里全是石子和混凝土的味道。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死在乌克兰。
那时候所有的人像过电影一般从她脑海里经过。当想到程秋树时,她有过一瞬的后悔。
她幻想过,如果当初跟他去了京市,选择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人生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眼下她没得选。她叫不上那些武器的名字,不知道下一秒哪里会爆炸,想逃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叫喊声,耳边的白噪音刺得她耳膜生疼。她没有退路,这是她自己选的职业,这份工作她不做,总要有人去做,这是她的使命。
她低着头,没再说下去。
程秋树十指交叠,静静看着她。
“桃儿,我每次幻想和你重逢时,你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在超市,或许在一个茫然的午后,又或许在街角拐弯处。我想我应该是趾高气昂的,我甚至幻想过你痛哭流涕说后悔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
“我上过无数次手术台,手起刀落,从没犹豫过。可今天你在我面前晕倒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了。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苏桃端着那碗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这几年的怄气,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窗外霓虹灯次第亮起,屋内被暖黄色的光线笼罩,在这半明半昧里,她听到程秋树说——
“苏桃,你真的不会痛吗?”
*
1997年,这一年发生一件大事,那就是——苏桃出生。
苏桃是家中老二,她诞生在计划生育的风口浪尖上,这个意外让姜寻芳丢了养家糊口的铁饭碗。
后来,据姜寻芳自己回忆,她到底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明明上了节育环,但还是没有挡住苏桃要来的脚步。
每次姜女士这么念叨的时候,苏桃就告诉姜寻芳这就是命,让她得学会接受大自然的馈赠。
姜寻芳攀针引线,透过老花镜瞪着苏桃,嘴里强调,不,这是上辈子的罪孽。
入夜。
剪子巷坐北朝南第三个过道的人家里,过了饭点儿还能听到炉灶上汽的滋滋声。
姜寻芳掀开锅盖,一瞬间白烟滚滚四处逃窜,熏得她半眯着眼,她抄起铝制水瓢,一边朝着锅里吹气避开白烟,一边熟练的舀着热水。
“苏桃!桃儿!”姜寻芳朝着里屋里连喊两声,依旧无人应声。
煤火可不等人,烧得正旺之时,姜寻芳垫上抹布把锅移开,趁机续上新煤。
这时,厨房门栓边上露出个水灵灵的脑袋,柔声细气的回应道:“桃儿还在床上趴着,说脖子疼,起不来,叫娘去里屋给她刮痧。”
说话的是姜寻芳的大女儿苏莓,今年正上高二,平日学业忙不归家,就趁过年这几天才能回家歇歇。
姜寻芳把火钳挂在煤灶边上,好一顿叮铃响,惊得苏莓也闪到一旁,姜寻芳朝着锅子低骂:“我上辈子是欠这死丫头的!”
白天苏桃跟人干仗,被巷子口的刚子劈了脖子,这会疼得嗷嗷叫。
姜寻芳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起水瓢朝里屋走,苏莓很有眼力见儿的替她掀门帘子开路。
进到里屋,一股浓浓的红花油味儿直窜脑门,苏桃撅着屁股趴在床上,脖颈仰的高高的,嘴里“诶哟诶哟”叫个不停。
苏莓熟练地拉开抽屉,找到抽屉里的刮痧板拿出来放在矮柜上,看了眼正朝她使眼色的苏桃,苏莓浅浅笑一下,没敢再和妹妹对视。
姜寻芳把水瓢狠狠地掷在矮柜上,水瓢里的热水窜出来一两簇溅在出来,深红色的实木矮柜颜色瞬间深了一个度。
苏桃一边叫一边求饶说自己再也不跟人打仗了!
“晚了!”姜寻芳气急了,嘴巴上没闲着,“就不能学学人家小树,多稳重,哪跟你似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程秋树家不算剪子巷的老居民,用大人们的话说就是“外来户”。
剪子巷隶属于小钢厂的家属院片区,这里住的基本都是厂里的工人,程秋树的爸爸程远是厂里聘请的特邀教授。
那几年民营钢厂冲击国营企业,小钢厂差点没挺住,上边领导下了血本才把程远从京市请来。
起初,面对南北方生活上的差异,程家人很是不适应,厂里领导把程远当菩萨供着,把厂子的生死攸关都寄托在程教授的身上,生怕怠慢了程教授。
于是,厂书记又是给程家分小洋房,又是亲自下到剪子巷给左邻右坊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对程教授一家给予无条件的帮助。
小钢厂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经济支柱,大人们很是重视,在得知程教授更是有个和自家孩子年纪相仿的儿子时,各家都给孩子打预防针。
姜寻芳也不例外,某天晚上给苏桃夹了两筷头红烧肉后说道:“桃子,肉好吃吗?”
苏桃吃的满嘴油光,腻得慌赶紧扒拉两口米饭含糊不清道:“太好吃了妈!这猪肉怎么这么好吃!”
姜寻芳:“好吃就对了,想不想以后天天吃?”
苏桃头点的像是小鸡啄米,根本顾不上用嘴回答。
“那你可得好好照顾常教授家的孩子,跟刚子、娇娇、燕子他们一起主动找人家玩。”
程远还没来的时候,剪子巷就已经流传出这个教授有多厉害,仅从声音上就能判断出炉内温度和化学成分的微妙偏差。
苏桃也不知道这些流言是真是假,只是从妈严肃的表情中可以判断出,接下来她能不能顿顿吃肉,跟这个即将见面的男孩子有很大的关联。
程秋树家搬来那天,剪子巷居民纷纷探头,大家都想看看这个传说中能让厂子起死回生的贵人长什么样。
小孩们也不甘示弱,跟着大人挤在人群中。
苏桃看见一辆黑色小轿车开到洋房门前停下来,先是看到一个男人下车,随后又下来一个很年轻的阿姨。
苏桃感觉她漂亮极了,好像电视上的明星!
电影明星——这就是她对程秋树妈妈付颖女士的第一印象。
最后下来一个噘着嘴不太高兴的小男孩,他梳着三七分头型,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衣和黑色的小皮鞋,他有着和付颖一样漂亮的面孔,但自始至终都没有笑脸,最后拎着小皮箱消失在洋房拐角处。
不好相处——是她对程秋树的第一印象。
于是接下来的很多天,她都没有主动向这个三七分男孩抛出橄榄枝。姜寻芳再三催促,她也熟视无睹,内心有自己的小九九。
某天,她和刚子,娇娇,燕子在河边玩。
刚子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使出吃奶劲儿朝着河面抛出去:“姓程那一家子拽什么?我爸说了小钢厂根本不可能破产!”
娇娇白他一眼,:“你爸说得不对,我爸说了好多钢厂都倒闭了,这是时代进步的必经阶段。”
刚子扭头瞪她一眼:“大小姐!还时代进步,你说说时代会进步成什么样子?”
倪娇娇:“你就是愚昧无知!”
那时候,属于小孩们玩的设施太少了,于是在河边打石子就是他们最大的乐趣。苏桃坐在岸边石凳子上,双手撑着脑袋,听着虎子和娇娇你一言我一语的拌着嘴。
她既不知道什么是时代进步,也不知道小钢厂会不会破产,她满脑子都是那个撅着嘴的男孩和妈做的甜口红烧肉,她陷入五味杂陈的境地。
正在这时,她余光瞥见右后方有个身影,她下意识的看过去,一惊,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三七分”。
今天,他不是三七分头型了,他碎发蓬松,看起来清爽多了,不过依旧穿着白衬衫和小皮鞋。
显然,刚子他们也看到了这个男孩。
刚才吵吵闹闹的四人,因为有陌生人的临近,变得格外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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