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医院走廊里,只用了短暂的十秒钟思索,然后露出一个她自认为十分真诚的微笑:“程医生,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医院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是交接班医生暂时休息的基地。现在这里站着别扭的两个人。
说是苏桃请他喝咖啡,最后还是在自助机上买了两杯速溶咖啡。她现在满心满眼装的是独家新闻。
面上还要装作云淡风轻。咖啡机出水的咕噜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程秋树喝了一口咖啡,看向远处的急救中心大楼。
光线把玻璃幕墙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刺眼又冷清。“什么时候来的京市?”
“有一阵子了,从国外回来后,就直接来了现在的台里。”苏桃端着咖啡,回答得滴水不漏。
程秋树点点头,“最近过得还好吗?”
她头点得像捣蒜:“好好好。不过在国外过惯了炮火连天的日子,现在听不得哪家结婚放鞭炮——总是下意识想往桌子底下躲。”
她说这话时是笑着说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轻快。但程秋树一点也没笑。他的视线依旧游走在她脸上,像是要从那些假笑的褶皱里翻出什么真东西来。
反倒是苏桃不自在了。她清清嗓子,没再说下去。
当年是她执意要走的。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横在每一句寒暄中间。
程秋树偏过头深吸一口气,压着火,可开口的声音还是哑的:“既然要走,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国内还是养人嘛,早晚是要回来的。”她笑了笑。
程秋树目光淡淡扫过她的眉眼,抿了一小口咖啡。“来医院是……”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苏桃手机第N次剧烈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孟竹发的消息:对家已经准备采稿了。
她猛地站起身,她装不下去了。
对台已经连续在三件大事上都压了她们一头,这次如果还被对家抢占先机,她真的不用干了。
苏桃火速掏出记者证挂在脖子上,挂绳在锁骨上弹了一下,“程秋树,王学民是你的病人吧?”
程秋树腮帮子鼓了鼓,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你来就是想问这个?”
“我知道这不合规定。”苏桃往前走了两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王学民的事涉及公众利益,股市那边已经有了动荡。我不需要太多细节,你就告诉我他能不能撑过……”
她下意识伸出手,试图拽住程秋树的手臂。
可程秋树手在空中一扬,让她扑了个空,她的指尖只擦过了他白大褂的袖口。
程秋树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语气忽然变了:“苏桃,十分钟,不对,八分钟!从我们见面到现在,仅仅只过了八分钟,你就装不下去了。你连最基本的寒暄过场都不想走了?”
楼梯间里的凉风一股一股地涌来,裹挟着窗外的热气直扑她的面颊。苏桃顾不上胃疼,她感觉耳朵也跟着烫起来。
程秋树把手从白大褂里抽出来,抬眼看着面前的人。他的指节微微泛白,那是攥拳又松开留下的痕迹。
“你自己觉得说得过去吗?”他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从前你一声不吭消失这么多年。我疯了一样到处找你,还是从你并不熟的室友嘴里知道你出国了。这几年来我去了剪子巷多少次?去你学校多少次?我自己都记不得了。可当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时,就是让我帮你挖别人的料?”
“程秋树……”
“不对,哦,不对。”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中途见到过你一次,在新闻上。我竟然还是从新闻里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去了乌克兰做战地记者。”
程秋树把速溶咖啡杯捏到变形,纸杯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眼眶里泛着红,爱和思念一起涌出来时,他感觉胸腔快要爆炸了。
“你就没有错了吗?程秋树!”苏桃攥紧了手中的包带,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你做实验动不动好几天消失不见,你问过我的计划和理想吗?你只让我毕业就跟你来京市,你问过我愿意吗?”
楼梯间外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声音像某种钝器,一下一下碾过这短暂的沉默。
苏桃盯着他的眉心,声音压得很低,却抖得厉害:“你问我知不知道等待的滋味?程秋树,你忘了吧。从前又是谁先不告而别?纵使那时候我们还小,我们之间有误会,可你问过我本人吗?”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鼻子猛地一酸。她咬着嘴唇,把那点湿意硬生生忍了回去。今天明明是来挖独家的,怎么就成了在楼梯间的叙旧?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程秋树,当年的事我们各自都有难处,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原本按计划,她打算说完这句话抬脚就走的,像电视剧女主角那般潇洒。
可事与愿违。
她迈出脚还没落地,胃里猛地又来了一阵痉挛,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腹腔,使劲拧了一把。
她的脸在一瞬间褪成了纸白色,额头上冷汗涔涔地冒了出来。面前的白墙、红色楼梯扶手、墙上医生的名牌简介......
全都在她眼前扭曲、旋转、变形、塌陷。消毒水的味道忽然变得格外刺鼻,灌进鼻腔,像一把冰锥。
她猛地按住门把手,指节发白,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地往下坠。
“苏桃!”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廓炸开。
一双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拦腰把她抱了起来。她整个人瞬间腾空,白大褂的面料蹭着她的脸颊,带着消毒水和洗衣液的味道。
程秋树一脚踹开楼梯间的大门。金属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再次涌进她的鼻腔,浓烈到令人作呕。
她听见他的声音,又急又沉,和刚才判若两人:“护士长!二诊室准备654-2和补液,病人有胃痉挛病史,意识还没恢复!”
那声音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快要溢出来的急迫。
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孟竹在身后喊“桃子姐”的声音,还有平车轮子碾过地胶的闷响。
她眼睛半睁半闭,看见程秋树绷紧的下颌线,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是真的急了。
然后,走廊的灯光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所有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接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3章 我们再在一起好不好
苏桃硬生生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窗外的天已经苍黑。
孟竹看到她睁眼,赶紧从椅子上直起身来:“苏桃姐,你醒了!”
苏桃伸手去抚额头,却发现手背上贴着输液贴。孟竹连忙按住她,提醒她先别乱动,说上午都跑针了。
她感觉浑身无力发酸,像是刚从水底被打捞上来。“我睡多久了?”嗓子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孟竹说她从早上晕倒之后就一直没再醒来。“不过程医生检查了,你是胃病加之空腹喝咖啡刺激,引起的短暂晕厥。后来……是你太累了,一直在睡觉。”
苏桃没说话。这段时间,她确实没睡过这么爽。
忽然想起什么,她猛地问:“王学民的事呢?”
孟竹替她掖了掖被角:“姐,这事你还是别想了。副台知道消息后,已经把它交给别的小组了,让你先好好休息。”
苏桃看着冰凉的液体正沿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淌,轻轻叹了口气。说不失望是假的,到嘴的鸽子又飞了。
病房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孟竹看穿她的心思,安慰道:“姐,机会以后有的是,眼下先把病养好。”
苏桃“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程秋树提着保温袋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换了衣服,一身休闲装,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他先看了眼苏桃,然后朝孟竹点了点头。
“我带了些粥,”他声音平和,“你现在还是先吃流食比较好。”
孟竹很识趣地起身,拎起包对苏桃说:“姐,我也出来一天了,回台里看看,你先好好休息。”
苏桃想留她,孟竹朝她眨了眨眼,又和程秋树告了别,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程秋树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温热的米香散了出来。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白粥,让胃适应一下。”他说。
盛好粥后,他在床头按了下按钮,苏桃的病床慢慢抬起来。她用手撑着床,想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程秋树没说什么,直接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整个人轻轻抱起来,垫好枕头。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他没有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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