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放在一个小小幼儿园, 就是招待外宾的国营宾馆都绰绰有余。


    “幼儿园这学期刚招的生活老师, 小林老师……”


    赵秀华最初心里有几秒犹豫, 到底要表扬还是批评, 就眨眼功夫看到王处长竟然直接端起碗一口气喝干净了汤, 心下才确定肯定是前者。


    碗里最后一个馄饨下肚, 王处长靠坐回沙发靠背上,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脸上严肃的表情似乎因为这碗馄饨柔和不少,嘴角有了丝明显笑意。


    “你们幼儿园食堂很不错,不仅有营养, 味道还十分美味。”他转向一旁刚吃完放下碗的曾秀芹:“曾科员怎么觉得呢?”


    “说出来不怕王处长笑话。我们家孩子读书的幼儿园最近天天白菜萝卜,哪像红日幼儿园不仅吃得丰富, 搭配还营养。”曾秀芹笑着摇头。


    话没明说,态度却表明得很清楚。


    王处长点头微笑:“这份用心我也吃出来了,有限条件下能做出这么清淡美味的饭菜, 不容易!值得表扬。”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赵秀华悬着的心陡然踏实,脸上涌起无法隐藏的笑意:“谢谢王处长和曾科员的肯定,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王处长微微颔首。


    “食堂方面的工作我一直很关注,大会小会反复强调, 不瞒您说……我就是想着再苦不能苦孩子。”


    几位领导的表情让赵秀华语速极为流畅, 话里行间提了不止一两次对食堂工作的重视。


    曾秀芹听着,面上虽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扫了窗外一遍又一遍。


    全县的幼儿园曾秀芹都打过交道, 红日幼儿园以前什么情况她又不是不知道,否则怎么会让孩子去街道幼儿园读书。


    现在倒好,听着怎么好像完全成了园长功劳,食堂工作的几位老师和保育员倒是两三句话就带过了。


    “负责食堂的生活老师也姓林?”王处长突然问。


    “是,小林老师专门负责食堂那块,还有江燕萍同志……林丽娜同志也会帮忙。”


    “我想见见林老师。”


    “好……我这就去叫她。”


    嘎吱——


    办公室门一合上,王处长的笑容都淡了下来:“曾科员,咱们这位赵园长干事不踏实啊!”


    曾秀芹不解。


    王处长忽然抬起手,指向茶几上一碗没怎么动的菜:“下蛋母鸡都舍得杀,你说是为了什么?”


    一碗炒菜,最上层的炒青菜下两颗小拇指大小的鸡蛋黄若隐若现。


    曾秀芹用筷子扒开上层青菜,果然是两颗没成型的鸡蛋。


    林晓从厨房直接被叫了过来,围裙和手上都沾着些黄色的面粉。


    “林老师你好。”


    林晓举起手,歉意地冲王处长笑了笑:“手上有面粉,怕弄脏了王处长的手。”


    “我闻着倒是香得很,林老师又在做什么好吃的?”看着林晓年轻却沉稳的脸庞,王处长笑意加深,直接冲对面沙发指了指:“都把我肚子里的馋虫勾起来了。”


    “蒸玉米馒头。”林晓回得很简洁。


    “不仅饭做得好,也很用心,能在平凡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干下去,未来一定能成为幼儿园的核心骨干。”


    “谢谢王处长的鼓励,我会继续努力。”


    “那林老师继续去忙……不能因为我耽搁了工作。”


    “那我先回去去工作。”林晓起身,态度不卑不亢。


    走时还顺便将空碗都带走了。


    “……”


    检查很快就结束。


    吉普车和来时一样呼啸而去,赵秀华笑僵了的脸缓缓沉下。


    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校门口望着。


    领导的话听上去是充分肯定,但她分明觉得真正赞许是落在只去办公室露了个脸的林晓身上。


    走时曾秀芹还特意说了几句看似是闲聊的玩笑话。


    先说她公公丁海涛对林晓的手艺称赞,接着话锋一转说下学期要将孩子转到红日幼儿园读书。


    丁海涛是谁……县委书记。


    让孩子转到红日幼儿园摆明是冲林晓而来,秀华这个园长倒成了陪衬。


    林晓在县委书记那都挂上了号,再不是以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实习老师。


    赵秀华狠狠叹息一声,慢吞吞地走回办公室。


    ***


    食品厂筒子楼。


    寒假第十天,窗外天刚蒙蒙亮,几个月以来养成的习惯让林晓无奈睁开了眼睛。


    窗外寒风呼呼,有雪粒被卷着敲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下雪了……


    “晓晓醒啦?”


    养成这个点醒来的不止林晓一个,吴秀珍也早早醒来,翻个身面朝高低床。


    “奶,下雪了。”林晓披上棉袄下床,拉开窗帘往外看:“雪还不小。”


    鹅毛般的雪花还在不紧不慢地洒落,走廊上灶台全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放眼看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林晓赶紧看向灶台下的蜂窝炉灶,果然也落了一层雪花,不知道半夜什么时候火熄了。


    吴秀珍跟着坐起来往身上套毛衣。


    “不睡了,我去把碗柜里的碗收一收。”


    清源县每年最冷那几天都会下雪,筒子楼不能烧柴火,要么硬抗要么烧蜂窝煤烤火。


    说起来倒也奇怪,去年吴秀珍长了一手冻疮,每天睡到半夜都抓心挠肝的痒。


    今年没长冻疮不说,昨天夜里下大雪都没冻醒,她心里还想着是不是清源县比连江县要暖和些。


    林晓趴在窗前,哈出一口气。


    玻璃窗上迅速凝成片雾气,她在雾气上画了个心又很快消散。


    小小一个动作就让她心里无端地高兴起来。


    下雪天不用上班,还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让人高兴。


    “呼——”


    寒风的声音随着开门变得更加明显起来。


    “晓晓怎么不多睡会儿?”


    隔壁的门快了几秒打开,林国东站在走廊上用力地打了个哈欠,嘴里飘出的热气眨眼便被寒风吹散。


    “今<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雪好像没有往年冷。”


    扭头看到吴秀珍连帽子都没戴,又忍不住感叹道。


    吴秀珍探头往隔壁看了看,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是不怎么冷,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雪。”


    隔壁张家灶台上的积雪都有手掌厚,灶台下放的几个土豆看着都冻透了。


    “我一会儿上新华家,喊他们一起来家过小年。”


    “你看着办。”吴秀珍把碗柜里冻得起了层霜的剩菜拿出来,又往楼下看了看:“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要是河街子买不着菜就去供销社,我那还有票。”


    下雪除了冷,各种吃食还会涨价,今年正巧赶上小年,估摸着涨得还会更多。


    “你儿子聪明着呢!”林国东很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挑起大拇指往自己屋里一指:“昨天刘芳就说要变天,老早就从河街子买了不少菜,尽够咱们这几天吃。”


    “还是刘姨有先见之明。”林晓站在门口梳头,非常上道地赶紧拍起马屁:“我就一点都没想到今天会下雪。”


    “上几个月班别的没学会,拍须溜马倒是学了不少。”林国东仰头大笑。


    林晓又说:“爸,学校给我们发了肉票和油票,一会儿我去河街子买肉。”


    “学校发的你就留着,家里有我和你刘姨。”


    林国东不让林晓给家里交生活费,说是钱票都攒着以后结婚用,几个月下来粮票无形中都攒下了近百斤。


    “学校发的年终奖励,年后过期了想用都用不成。”林晓笑。


    林国东笑吟吟地看着林晓动作麻利地编好两条辫子,又戴上顶有些眼生的毛线帽。


    半年前连辫子都不会编的女儿已经就能给家里买肉买油,想到这,心里不禁涌上股说不清的惆怅。


    “那今天我们全家就享晓晓福,吃点好的。”


    扫去蜂窝炉上的积雪,重新添两块新蜂窝煤点燃,等热气上来了才烧水洗脸。


    随着各家的门打开,筒子楼里逐渐热闹起来。


    隔壁钱淑兰开门就看到冻透的土豆和白菜,忍不住对着屋里又骂了一通。


    骂完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父女俩,还是只能认命重新烧蜂窝煤灶。


    一股股黑烟在楼道里四处乱窜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靠近了筒子楼。


    “晓晓。”


    “二叔。”


    虽然看不清人,二叔林新华的声音林晓却听得出。


    林新华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旧麻袋,眼镜上落满未化的雪花,脸冻得通红。


    “出什么事了?冒这么大的雪来家。”吴秀珍赶紧迎上去,用毛巾拍打棉袄上的雪:“瞧你冻得。”


    林新华随意把麻袋往走廊上一放:“玉兰让我早点来,免得大哥老早就出去买菜。”冻红的双手连搓几下后总算有了知觉:“咱们今天一起过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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