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又因为金杯奖获奖者还在台上,大家暂时按下疑惑、抱以尊重,现场重新恢复肃静。


    三件金杯奖作品依次展示完毕,眼看着主持人都往台下走了,观望许久的人顿时傻眼。


    等半天,就这?


    你们真是白瞎了我们的信任!


    现场瞬间嘈杂起来,嗡嗡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几个刺绣圈的人已经起身准备好好理论理论。


    赶在这当口,于部长快步上台。


    “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拍了拍话筒,砰砰音响把喧闹声压下几分。


    他继续往下说:“今年参赛热情之高,大家有目共睹。我们非常高兴地看见,工艺美术界涌现了非常多令人惊艳的作品,甚至有一件,毫不夸张地讲,堪称国宝级的艺术品。”


    台下愈发安静,有人已经猜到了什么,攥紧了手,心跳激动地扑通跳。


    “所以,经由评委会反复讨论,部委最终决定在金杯奖往上增设珍品奖,获奖作品将由国家级博物馆永久收藏!”


    “珍品奖视作品质量颁发,不一定每年都有,名额也不固定,但最多不会超过三个。”


    一番话解释下来,大伙儿了然,对于这种情况也不算意外。


    主办方提前大半年放出林纫芝今年要参赛的消息,那些闭关、隐退多年的老前辈都出来了,他们手里的作品都是精雕细琢多年的。


    再加上林纫芝时隔八年再次公开亮相的作品,想也知道不会差。


    一群互相不服气的大佬个个来势汹汹,这届作品直接提了好几个档次。


    评委会直接被迷了眼,看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好,最终看来看去,忍痛作出选择。


    神仙打架的结果就是,今年拿银杯的放往年都能拿金杯了,而进入金杯角逐的最终有四件,哪一件都不舍得放弃。


    最后还是主评委说,其中一件作品在多个维度做出了极大创新,金杯奖已经匹配不上这件国宝了。


    于光低头看了眼手中名单,清了清嗓子:“现在,我来宣布今年获得珍品奖,也是首届获得珍品奖的作品——”


    第632章 番外五:红楼未完5


    顿了下,在台下人心跳都快骤停时,于光才满面笑意,高声道:


    “……获奖作品为刺绣《寒江钓雪图》,恭喜林纫芝,摘得百花奖有史以来首个珍品奖!”


    白衬衫男人这才松弛地靠回椅背上,低声嘟囔:“这才对嘛。”


    灰夹克轻笑,和在场所有人一同用力鼓掌。


    大厅内掌声雷动,在工作人员把绣品缓缓推上台时又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为认真、深沉的注视。


    他们不怀疑评委的公正,更不怀疑林纫芝的水平,只是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作品,竟然能够获得增设更高奖的殊荣。


    满场的屏息凝神间,《寒江钓雪图》全貌终于铺展在众人面前。


    第一眼恍若一幅水墨雪景,细看才反应过来分明是刺绣,创作者用高超针法摹写出枯笔飞白的墨韵,浑然天成。


    苏绣的几位师傅微微蹙眉。


    这看起来不像苏绣啊,最基本的平、齐、细、密都没有。


    但不代表这幅作品不优秀,反而因为这份破格,更显惊才绝艳。


    能走到这儿的都是有一把刷子的,多少都有点美术功底。正因为懂,才更加理解这幅作品难度有多高。


    绣布上看似只有寥寥几笔,随性挥洒,实际每一寸都经过精心设计,举重若轻不外如是。


    大面积留白远比绣满更难掌控,稍微处理不好,江上那一叶扁舟就会真的如轻飘飘的树叶般,使得整个画面失去重心,头重脚轻。


    而林纫芝不止做到了构图稳妥,还达到了比写实更难表达的写意之境。


    大片的留白是构图章法,更是给观者预留的想象接口,抵达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境界。


    绣面上漫天皆白,不染杂尘,自我被无限缩小,天地极尽辽阔。


    个体命运何其渺小,在苍茫天地之间不过风雪一粟,转瞬消融。


    长堤、亭子、孤舟、江雪、独钓的老翁……


    看得久了,一层更深的情绪慢慢攫住了所有人。


    历史当然是不断向前发展的,但个体所感知的命运却总在时代洪流里循环往复。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万古同悲尘。


    当张岱在湖心亭孤独地顾影自怜时,如果往历史的深处回望,就会发现身后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南渡后写下《东京梦华录》的孟元老,从闺阁词人沦为乱世飘萍的李清照,从京兆贵胄到天涯孤舟的杜甫。


    再往后看,还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曹雪芹;清末为文化殉道、自沉昆明湖的王国维;抗战时,绝望中为国家写下最后一本史书的钱穆;


    向外看,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又是这一轮又一轮循环的印证。


    个体的悲剧会重复,但个体在悲剧里坚守的痴也会跨越时空,让他们成为彼此的同路人。


    这些人困在时代的废墟中,以文字对抗遗忘,打捞着一场不肯醒来的故国旧梦。


    看似隔着千百年的时光山河,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际遇,实则共享着同一种灵魂绝境,同一份赤诚坚守。


    世人皆是天地过客,人人都是风雪独行人。


    大厅内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


    众人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痴痴望着那个蓑笠老翁、那个清冷孤绝的身影。


    一行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有些艺术品能够跨越千百年依然被世人奉若珍宝,正是因为它们在某些方面引起了人类共通的情感共鸣。


    在场人穷尽半生钻研技艺,历经起落浮沉,也不过模糊地触摸到这份心境的边角。


    可眼前这幅《寒江钓雪图》,用一套前所未有的刺绣语言,将这份难以言说的生命况味,完整呈现在众人眼前。


    一切景语皆情语。


    世人总以为自己的孤独无人理解,更无人可以言说,可此刻才惊觉,原来他们并不孤单。


    少年不知愁滋味,对“为赋新词强说愁”一套嗤之以鼻,只觉矫揉。


    但少年终有离家的一天。


    当远游的孩子拨通家里电话,当亲人熟悉的声音传来,满腔思念翻涌到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寻常闲话。


    当年的少年到这一刻,才真正读懂了那句“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马尔克斯上校发给挚友的电报上,短短一句“马孔多在下雨”,同样藏尽无处安放的孤独和疲惫。


    时间是一条纵线,地域是一条横线,无数的纵横交错,经纬交织,便构成了我们芸芸众生啊。


    湖心亭的雪,马孔多的雨,“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红楼梦碎,连绵不断的孤独和悲凉,这些都不属于个人,而属于每个时空下的你我。


    这种在历史下的情感共鸣,恰恰是这寒冷循环里留存的一丝温暖。


    历史是一团灰烬,但当你伸手去触碰时,灰烬的深处,仍有余温。


    绣面的雪雾顺着绫罗浸透出来,整个大厅都笼罩在这场寒江的雪中。


    于光实在不想当那个破坏气氛的人,但是阴影处的同僚不停挤眉弄眼催着他走流程。


    心里暗骂两声,他拍了拍话筒,砰砰声勉强召回众人的心神。


    白衬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眼身旁友人,灰夹克的眼眶也是红的。


    于光见台下人虽然还是神色怔然,但至少能听得进外界声音了,他清了清嗓子,正色宣读本次珍品奖的获奖评语。


    “百花奖的评奖标准向来是思想和技艺并重,此次林纫芝大师这幅《寒江钓雪图》,在各个维度都做到了当代工艺美术的极致。”


    “其一,技艺水平。她跳出传统苏绣单一针法的桎梏,博采众长,融合各流派,开创性地运用全新的留白虚实针法。无形的江水、无声的落雪,完美呈现了华国传统美学中‘虚实相生’和 ‘计白当黑’的境界。


    其二,艺术价值。《寒江钓雪图》是诗画绣融合的典范,林纫芝大师以针代笔,以线代墨,将古典诗文的悠远诗意,精准转化为具象的视觉美学,造就了‘远观如画、近察为绣’的独特观感,真正做到绣中有画、画中有诗。


    其三,思想内涵。她以虚的留白写意,承载实的精神意涵。一江寒雪、孤舟蓑翁,方寸绣布之间,囊括了古今中外、千百代人藏于心底、说不出口的共鸣。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正是这幅作品所诠释的哲学意境。”


    于光喉咙滚动,抬眼望向台下,激动的嗓音在大厅内不停回荡。


    “可以说,无论从哪个维度衡量,林纫芝大师的《寒江钓雪图》已然抵达了当代艺术品的顶峰。评委会一致认定其无愧于国宝级传世佳作,无愧于首创珍品奖的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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