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是那种老式的红瓦斜顶,但侧面有个小小的平台,大概是晾晒东西用的,从院子里能看到平台的边缘,离地面不算太高。


    卡卡跟着站起来,仰头看了看那个平台,想了想说:“有梯子,在后院。”


    他们像两个翻墙逃课的高中生一样,从后院找到那把锈迹斑斑的铁梯子,合力架到屋檐上。克里斯先爬上去试了试承重,瓦片在他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要塌的迹象才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卡卡爬得比他慢,每踩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爬到最后两级的时候克里斯把手伸下来,他犹豫了半秒还是握了上去,被大力拽上了平台。


    平台比想象中大。地面铺着旧地砖,缝隙里长出几丛细弱的野草,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里面干枯的泥土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大概很多年没人上来过了。


    但视野好得出奇。


    整片天空在头顶铺展开来,没有树冠遮挡,没有路灯干扰,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巾横亘在天幕上,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星星多得像是谁打翻了一整盒碎钻。


    克里斯站在那里,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忘了闭上。


    他见过很多地方的夜空——马德拉群岛的海上星空,里斯本郊外的旷野,曼彻斯特难得晴朗的冬夜,马德里干燥清澈的秋天。但没有一片天空像今晚这样,沉默而慷慨地在他面前铺开所有的星星,仿佛这片天空等了他很久,仿佛他知道他会来。


    “好看吧?”卡卡在身后说。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卡卡,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银河倒映下来,亮得不像话。


    “你小时候上来过?”克里斯问。


    卡卡在他们找到的最干净的一块地砖上坐下来,把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来过,有次停电,整条街都黑了,外公带我上来。他说停电的时候星星最清楚,因为连路灯都不跟它们抢了。”


    克里斯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地砖被白天晒了一天,到晚上还残留着余温,隔着一层薄薄的短裤布料传到皮肤上,热烘烘的,但意外地让人安心。


    远处传来虫鸣,时断时续,像一首忘了谱子的老歌,想到哪唱到哪。更远处的田野里偶尔亮起一点萤火虫的微光,一闪一闪的,和天上的星星此起彼伏,像某种跨越了天地的秘密对话。


    克里斯指着天上一颗极亮的星星问那是什么。


    卡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克里斯装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是数着星星睡着的吗?你一颗都不认识?”


    卡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数星星是因为数着数着就睡着了,不是为了记住它们叫什么名字。名字是大人编出来的,星星又不在乎自己叫什么。”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回去看天,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得还真有道理。过了一会儿他又指着另一颗星问那你能不能给它起个名字。


    卡卡想了想,说叫克里斯。


    “那颗?”


    “叫克里斯,”卡卡说,“那颗最亮的,一直闪的那个,因为你在球场上也一直闪闪发光。”


    克里斯转过头来看他,耳朵在月光下是红的,表情却很认真地指了指银河边上另一颗没那么亮但很稳的星:“那那颗叫卡卡……”


    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个语气肉麻得不像自己,赶紧清了清嗓子想找补两句。但卡卡没有给他机会。卡卡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


    克里斯低头看着那只手。


    月光下卡卡的掌纹清晰可见,生命线很深很长,感情线在那里拐了一个弯。他没有犹豫太久,把自己手放上去,手指穿过卡卡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平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芒果树,叶片摩擦发出像雨声一样的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然后又归于沉默。银河在天顶上缓慢地倾斜,如果他们能在这里坐一整夜,应该能看到星星们完成一整圈的巡游。


    “你小时候一个人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克里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些正在打盹的星星。


    卡卡沉默了很久,克里斯都以为他睡着了,侧过头去看他,发现他眼睛睁着,看着天,睫毛在微微颤动。


    “在想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卡卡说,“后来想,如果它们真的掉下来,我想接住最亮的那颗。”


    克里斯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在卡卡手背上画圈。


    “接到了吗?”


    卡卡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两小片银色的湖泊,克里斯在那两片湖泊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表情认真得有点傻。


    “接到了。”卡卡说。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比踢了九十分钟加时赛跳得还快,但这次不是在球场上,不是在几万人面前,而是在一个老旧的屋顶平台上,在一整片沉默而慷慨的星空下面,在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里。


    他忽然笑了。


    “那你呢?”卡卡问。


    “什么?”


    “你小时候在想什么?在丰沙尔,在你哥带你去看路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


    克里斯想了想。那盏路灯的样子他还记得——铁锈色的灯柱,玻璃灯罩碎过一个角,后来被补上了,补的那块玻璃比原来的薄,亮起来的时候那一小块格外亮。


    “我在想要是有一天我能飞到那片星星上面去就好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听起来很傻。”


    卡卡没有笑,他看着克里斯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颧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晒痕上,看着他微微翘起的上唇和因为笑而弯起来的眼睛。


    平台上又安静了,但这安静被填满了——虫鸣,远处的狗吠,风吹过芒果树叶片的沙沙声,两只交握的手掌之间那一点点汗津津的温度,头顶上几万颗沉默燃烧着的恒星。


    克里斯往卡卡那边靠了靠,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卡卡的颈窝。这个角度他的视野里只有卡卡的下颌线和头顶上方那一小片天空。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失眠的夜晚,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卡卡的呼吸吵醒,想起卡卡从噩梦里坐起来时肩胛骨绷出的棱角。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在卡卡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抱住。


    但现在他觉得,最正确的事可能是更早之前发生的——可能是某个他记不清的日子,某个他记不清的决定,让他在漫长的时间和广阔的世界里,恰好走到了卡卡身边,恰好把手伸出去的时候,另一只手也正在伸过来。


    “卡卡。”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们再待一会儿。”


    “好。”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把平台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一颗流星划过去,快得像一声叹息,克里斯没来得及许愿,只是握紧了卡卡的手。


    但他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愿望需要许了。


    他想要的那颗星,已经在手心里了。


    第148章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卡卡的肩膀——那颗头靠过来的时候, 他闻到的是和自己头发上一模一样的薄荷洗发水味。头顶的银河缓慢地旋转了半圈,手心里那只比他大一些的手掌始终没有松开。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竹椅上,却不是在屋顶那个平台, 是院子里那把他昨晚嫌热、翻来覆去抱怨了一百零八次的竹椅。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上有淡淡的樟脑味, 边缘磨得有些起毛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掖在他下巴底下。晨光从芒果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地砖上画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有几片落在他的脚背上,暖洋洋的。


    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竹椅旁边——左脚那只他昨晚踢到竹椅底下去了,现在被捞了回来,和右脚并排放在一起, 鞋尖朝外, 方便他伸脚就能穿进去。


    厨房里传来极轻的锅铲声和煎蛋的香气。那种香气他很熟悉——橄榄油加热之后微微泛起的果香,蛋白在低温下慢慢凝固时散发出来的、类似烤面包的焦香, 还有卡卡每次煎蛋时一定会加的那一小撮海盐, 在热油里爆开之后留下的极淡的矿物气息。他坐在竹椅上深吸了一口气。


    巴西清晨的空气湿度比马德里高得多,混着泥土、熟透的芒果和远处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 是一种他从未闻过但此刻觉得很好闻的味道。


    他掀开毯子站起来, 赤脚踩在还带着昨夜凉意的地砖上, 走到厨房门口。


    卡卡围着那条旧旧的围裙,正把锅铲小心地铲到蛋底下。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 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 说了一句早, 声音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温沉。克里斯从他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 手臂环着他的腰,声音闷在卡卡的后背上:“昨晚我怎么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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