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克里斯转头看他,嘴里还塞着面包,含含糊糊地问:“你笑什么。”卡卡接过老板递来的另一个面包,咬了一口,然后牵起克里斯的手继续往前走。“笑你发音太标准了。在面包店里说欧式葡语……就像在伯纳乌唱曼联队歌。”克里斯的手被他握着,面包的热气从油纸包里升起来,他低头又咬了一大口,说反正好吃就行。


    “到了。”卡卡停下来。


    面前是一面很旧很旧的墙。墙面的白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右下角长着几丛青苔,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之后颜色格外鲜亮。


    墙上画着一个褪色的十字架,十字架的正中心有一小块缺口——大概一个足球那么大的缺口,露出更深的灰色。那个缺口边缘并不整齐,是很多年前被一个小孩用脚弓推出去的弧线球反复撞击之后逐渐剥落的。


    克里斯蹲下来看了看那道伤痕,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水泥很粗糙,有一小块地方微微凸起,大概是当年踢球时留下的印记。他站起来看着卡卡,说他也想踢一脚。


    卡卡说不行,这面墙已经很脆弱了。


    克里斯说你小时候踢了那么多次,他踢一次怎么了。然后他退后两步,用一个极轻的、几乎没用什么力气的脚弓推了一下墙——力道轻到连墙上的灰尘都没震下来几粒,仿佛他怕真的会踢坏那块已经褪色的十字架。


    卡卡靠在旁边那棵瘦高的棕榈树上,笑得肩膀发抖。


    克里斯踢完之后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他的脚法不如卡卡,踢不出弧线球。卡卡收起笑,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说那是当然的。克里斯把面包塞进嘴里假装生气,嘴角的弧度却和面包的弧度同时弯起来。


    从面包店到教堂只有不到两百米,那条窄窄的碎石板路在阳光里铺开,路面上偶尔嵌着一两块被磨得发亮的鹅卵石,反射着正午的白光。


    克里斯走在卡卡左边,两人肩膀时不时擦着肩膀,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完的面包。卡卡偶尔停下来指给他看——这里以前有个卖汽水的小推车,老板有个独门配方,汽水里加一点点薄荷,比别家都好喝;那里以前是一棵芒果树,后来被台风刮倒了,整条街的孩子都去捡掉在地上的芒果,他捡了七个,分给了邻居家比他小三岁的女孩四个。


    小教堂还是老样子。


    白色外墙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几乎发光,蓝色的木门虚掩着,上面手绘的圣母像已经被风雨冲刷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门上的铜把手被无数只手磨得锃亮,在阳光里反出一点极淡的金色。


    卡卡伸手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一股混合着旧木头和蜡烛油脂的气味迎面扑来。


    教堂内部不大,两排木质长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椅背上用铜牌刻着捐赠者的名字,有些名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笔画了。


    祭坛上方挂着圣母像,像前点着几排白色蜡烛,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在地砖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一个穿黑色法衣的老人从侧门走进来。他看到卡卡时脚步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老年人特有迟缓节奏的笑容。卡卡走上前去,低下头让他把手按在自己头顶,他们用葡萄牙语交谈了几句,语速比和面包店老板说话时慢了很多。


    老人听完之后抬起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等着的克里斯,笑着拍了拍卡卡的肩膀,用布满老人斑的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慢慢退进了后堂。


    他走路的姿势和卡卡记忆里一模一样——左脚先迈出去,右脚拖一小步,法衣下摆拖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一阵微风穿过干枯的棕榈叶。


    教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午后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石砖地面上铺开红蓝交织的光斑,像一幅被光线编织的织锦。


    克里斯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以前不信这些东西。后来信了一点——因为每次祈祷的时候,脑海里都会看到你虔诚的脸。”


    卡卡听完笑了笑,站起来把手伸给他,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祭坛前面,从蜡烛架上拿起一支新的白色蜡烛,凑到另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上点燃。烛芯被火焰舔舐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晃了几下之后在他手里稳定下来。


    “外婆以前每次来都会点一支。现在这支,你帮我点。”


    克里斯接过蜡烛,把它插在铁质烛台上。他看着那支崭新的白色蜡烛慢慢被旁边旧烛的火焰融化了底部,稳稳地立在烛台上。烛光晃了几下之后稳定下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而摇曳的光晕。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卡卡,嘴唇动了,说得很快,很轻,像怕惊动祭坛后面那个正在打盹的神父。


    “……我也会帮你点……以后。每一年。”克里斯越说声音越小,脸颊发热,仿佛情话突然变得烫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卡卡外公家的院子里。


    那棵芒果树就长在院子正中央,巨大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青涩的果实挂满枝头,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有几个熟透的掉在地上,散发出甜腻而微醺的果香。远处田野里有虫鸣,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被夜风吹散。


    外公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头发白得像棉花,手指因为早年干农活有些粗糙,但握起来仍然有力。


    晚饭后他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门口,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毯子的边角卷起来了,卡卡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毛毯边角重新掖好。


    外公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卡卡头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克里斯,用葡萄牙语问了一句什么,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就是卡卡经常说的那个人?”


    克里斯愣了一下。


    卡卡的外公看着他,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对,就是我,我叫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外公听完,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手从毛毯下面伸出来,放在克里斯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很瘦,指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但掌心的温度和卡卡一样温暖。


    “他提到你很久了,”外公说,“每次回来都跟我说,还没带来,得等他准备好。”


    外公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个头发乱糟糟、耳朵通红、说着欧式葡萄牙语得年轻人,慢慢地笑了。


    圣保罗的气温反常地比一天比一天高,空气湿度大得像蒸笼。


    克里斯把T恤袖子一直卷到肩膀,露出整条精瘦结实的手臂,但汗水还是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晚间的闷热让所有人都睡不着。


    外公在藤椅上打了会儿盹就被蚊子咬醒了,嘟囔着进了屋,把纱门关得震天响。院子里的芒果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但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裹着泥土和熟透果实的甜腻气味,糊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糖浆。


    克里斯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T恤卷起来了一些,露出被路灯照成蜜色的腹肌。他第一百零八次翻了个身,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我受不了了,”他坐起来,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乱糟糟地支棱着,“巴西怎么比西班牙还热。”


    卡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水,瓶壁上凝满水珠,往下滴着水。他把其中一瓶贴在克里斯额头上,克里斯被冰得嘶了一声,但还是伸手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外公睡了?”他问。


    “睡了,”卡卡也坐下来,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风扇对着他吹,他让我把风调小一点,说太冷了。”


    克里斯发出一声笑,转头看着卡卡。月光下卡卡的轮廓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还沾着水光。他看着看着就忘了移开眼睛,直到卡卡转过头来问他看什么。


    “看你,”克里斯诚实地回答,然后把冰镇水瓶又贴回自己额头上,“你小时候也在院子里睡过?”


    卡卡靠在竹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芒果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月亮很亮,星星反而显得稀疏,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勉强穿透了光污染,挂在树冠缝隙里,像钉在黑丝绒上的几粒碎钻。


    “夏天我就喜欢睡院子,”他说,“外公会把竹床抬出来,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给我赶蚊子。我数星星数到睡着,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被搬回屋里了,怎么搬的完全不知道。”


    克里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卡卡躺在竹床上,穿着短裤和拖鞋,脚趾头因为白天踢球磨破了皮,外婆的蒲扇一摇一摇的,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草叶气味。他忽然有点嫉妒那个从没见过的小男孩,嫉妒他能每天看到这片天空,嫉妒他能在外婆的蒲扇风里安然入睡。


    “你外公说过没有,这上面能不能上去?”克里斯忽然站起来,指着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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