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下来的,”卡卡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手腕一翻,蛋黄颤巍巍地落在蛋白中央,完好无损,“梯子太陡了,我不敢抱,怕把你摔了。”
克里斯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他闻到卡卡T恤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煎蛋的油烟味和围裙上残留的、昨天做brigadeiro时沾上的可可粉气息,“那你昨晚肯定没睡好。”
卡卡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在克里斯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碰着那些蓬松凌乱的、还没梳过的头发,说:“睡得很好,你在我背上打呼噜,很有节奏感。”
“我没有打呼噜。”
“你打了。”
“我从来不打呼噜。”
卡卡把盘子端到他面前,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白递到他嘴边。
克里斯张嘴吃掉,嚼了两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他昨晚太累了,不算数。
卡卡笑着端起另一只盘子,和他并肩站在料理台旁边吃完了这顿早餐。
昨晚他们坐在屋顶上看到的那些星星,此刻已经全部藏进了明亮的日光背后,那两颗被他们命名的星星大概还在天上某处,只是肉眼看不见。
上午外公说后院有一段篱笆被昨晚的风吹歪了。
克里斯当然不会放弃表现的机会,自告奋勇去修。
他的动手能力比厨艺好得多——在马德拉老家帮爸爸修过屋顶,知道怎么把铁丝拧紧、怎么把木桩敲进土里不会歪。
他让卡卡帮他找一把钳子,自己蹲在那段歪倒的篱笆前面研究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碍事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
卡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钳子和一卷新铁丝,随时准备递过去。
克里斯先扶着那根歪了四十五度的木桩试了试土层的软硬——昨晚的风确实大,木桩根部周围的泥土都被掀松了,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草根。
“土太软了,”他自言自语,“得往下敲深一点。”他把木桩拔出来重新对准位置,又从地上捡了块扁平的石头垫在木桩顶端,用手掌压了压确认石头不会滑脱,然后拿起卡卡外公放在墙角的铁锤开始往下敲。每敲一下,木桩就往土里沉进去一点,他的手臂肌肉在阳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肩胛骨在T恤下面来回滑动。敲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来叫了声卡卡。
卡卡应了一声,克里斯问深度够不够,声音一本正经,像个在等老师验收作业的学生。卡卡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又用手摇了摇木桩,说再深一点,巴西雨季的时候土会更软。克里斯又补了几锤,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滴在木桩上,他抬起手臂随意蹭了一下额头,然后重新抄起铁锤。
木桩敲到位之后他用铁丝把交叉处绕了好几圈,每一圈都用钳子拧到最紧,铁丝末端弯成一个小圈塞进缝隙里,不会划到手。
最后他站起来用手摇了摇整段篱笆,纹丝不动。
他把钳子还给卡卡,T恤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几缕头发黏在额头上,脸上带着那种“干完了”的满足感。
卡卡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他,克里斯接过来擦了擦汗,说这篱笆比他家那个还结实。
卡卡说你家有篱笆?克里斯说没有,想了一下又说有,如果卡卡给他的玫瑰单独做的支架算是篱笆的话,那还是有的,卡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外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和大汗淋漓的克里斯一对视,便慈祥地对他笑了笑。
克里斯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卡卡在旁边微笑着看着他,伸出手把他肩膀上沾着的一小截枯草拍掉。
下午卡卡从储物间翻出一袋放了很久的有机肥料。袋子是麻绳编织的,已经有些发霉了,但里面的肥料还保存得很好,散发着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他说这是外婆以前用的,每年雨季之前都要给芒果树施一次肥,他每次回来也会帮树施肥。
克里斯从来没给树施过肥,但他对任何需要动手的事情都充满热情,立刻把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卡卡用铲子在树根周围挖了几个浅坑,间距均匀,深度刚好。他把肥料均匀地撒进每个坑里,然后盖上土,用水瓢从旁边的水桶里舀水,慢慢地浇在盖好的土上,让肥料和土壤充分混合。
克里斯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挖坑,挖到第三个的时候铲子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土。
树根旁边埋着一块小石碑,大概一个手掌那么宽。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石碑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拨开,卡卡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石碑上刻着外婆的名字和一行日期,字迹已经很浅了,但刻痕还在,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每一个字母的轮廓。
“这是我小时候外公埋的,”卡卡用指尖把石碑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擦干净,声音很轻,像是在教堂里念祈祷文,“外婆生前说这棵树是她的,死了之后也要陪着这棵树。每年芒果熟的时候,外公都会摘第一个芒果放在这块石头前面。”
克里斯把铲子放在一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树根上——那根根须粗壮而温暖,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树皮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他蹲在那里,手掌贴着树根,阳光从芒果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手背上画了几道金色的细线。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树皮上轻轻摩挲,像在安抚一个沉睡的人,又像是在接受她的审视。
“那她现在也有我们陪着了。”
卡卡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覆在克里斯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按着那根粗壮的树根。
外婆的名字在石碑上安静地泛着光,芒果树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人,见证这两个年轻人在这棵树下许下的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最后一晚,克里斯半夜醒来去厨房喝水,巴西的夜晚终于凉快了一些,月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把水槽和灶台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他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站在窗边喝完,正准备回房间,余光扫过院子里时停住了。
藤椅上还有一个人影。
外公一个人坐在那里,腿上盖着那条旧毛毯,面前是那棵芒果树和满天的星星。
竹椅还是那把竹椅,昨晚他躺在上面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嫌热。今晚他没嫌热,只是安静地在外公旁边坐下来。
外公没有说话。克里斯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面前是那棵芒果树巨大的树冠,树冠上方是银河,银河边上是那颗克里斯起名叫卡卡的星星。
夜风吹过芒果树的叶片,和昨晚屋顶上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那种类似雨声的沙沙响。远处有一只猫头鹰在叫,叫了三声之后安静下来。更远处田野里的虫鸣时断时续,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催眠曲。
他想起外公白天说的那句话——这个老人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从卡卡出生起就坐在这个院子里看着这棵芒果树。他看着卡卡从小时候光脚在院子里踢球到长成现在这样。然后卡卡带回了一个人——葡萄牙语说得太标准、把梯子架到屋檐上爬上去看星星的人。他看着这个人修好了被风吹歪的篱笆,看到卡卡和这个人说话时总是扬起的嘴角,他看了他好几天,他说:“真希望你能多留几天。”
克里斯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很久,外公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了,他说了一句葡萄牙语,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给刚学说话的孩童念课文。克里斯没有完全听懂——外公的巴西口音比他习惯的欧式葡语更软,尾音往上飘,有些音节被吞掉了,但他的大脑在拼命抓取那些他能辨认的关键词。他听懂了“卡卡”,听懂了“你”,听懂了“他”。
外公看他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用手指了指克里斯,又指了指屋里卡卡的房间,然后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轻轻拍了两下。
克里斯这次听懂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上,对外公点了一下头。
外公看到他的动作,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一头卷毛,慢慢地笑了。他把手从心口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重新转向那棵芒果树,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哼起了一首很老的歌。
那首歌的调子很低,低到几乎融进了夜风里,但克里斯还是依稀辨认出了旋律的轮廓——大概是很多年前这个老人和他的妻子一起在教堂里唱过的某首赞美诗。
克里斯静静的,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竹椅上,陪这个老人看今晚的星空。
外公的藤椅比他这把竹椅高一些,所以他稍微仰着头,和老人一起看着同一片天空,听着同一首被风吹散的歌。
月亮从芒果树的枝叶间缓缓移过,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着那些光影,想起今天下午在树根旁边那块刻着外婆名字的石碑,想起卡卡用指尖把它一点一点擦干净的样子,想起树冠在头顶轻轻摇晃的沙沙声会不会像那个慈祥的外婆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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